1495年秋

我搖了搖頭,感到溫熱的淚水從面頰滑落。「不,她沒有睡著。她沒有睡著。」

第二天一早,我洗淨她的小身子,給她穿上睡衣。做完這一切之後,我給她父親送去一張簡短的便條,告訴他我們的女兒去世了。他很快就趕回來了,我猜他多半在我的便條送到之前就得到了訊息。他在我身邊安插了間諜,就像他對待其他英格蘭人一樣。間諜們一定已經告訴過他,我在午夜時分衝出臥房,把我的女兒摟在懷裡,直到她停止呼吸。

我穿著深藍色喪服,坐在火爐邊的椅子裡,這時亨利匆匆走了進來,垂著腦袋來到我面前,慢慢跪下,輕聲說:「我的愛。」

我握住他的手,也聽到了他的話,可我不願看他。侍女們紛紛退下,房間裡很快就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我為昨晚的缺席道歉,」他說,「希望上帝寬恕我沒能陪在你身邊的過失。」

「你一向不在這裡,」我輕輕地說,「對你來說,除了那個男孩兒,什麼都不重要。」

「我在為我們所有的孩子付出努力,作為父親,我必須保衛他們的繼承權。」他抬起頭來,話裡卻沒有一絲火氣,「為了讓她能在自己的國家平安成長,我一直忙碌著。噢,親愛的孩子,可憐的寶貝。我沒想到她病得這麼嚴重,我早該聽聽你的話。我是個失職的父親,希望上帝寬恕我。」

「她沒有生病。她只是永遠不會長大了。她死時沒有掙扎,好像只是吐出一口氣,然後就走了。」

他低下頭,把臉貼上我擱在膝頭的手。我能感覺到一滴滾燙的淚水落在我的手指上。我俯身緊緊摟住他,似乎想感受他的力量,也讓他感受我的。

「我祈求上帝保佑她,也原諒我沒能送她最後一程。許多話我說不出來,可我心中的痛苦比你所知的更多。我知道,我看上去不是一個好父親,也不是一個好丈夫,可我對孩子的關心和對你的愛遠遠超出你的認知,伊麗莎白。我向你發誓,我至少會成為孩子們的好國王,我要為他們守住這片江山,我要讓英格蘭后冠永遠戴在你的頭上,你會親眼看到你的兒子亞瑟登上王位。」

「別說了。」我又想起了伊麗莎白,想起她在我懷中奄奄一息的模樣。命運無常,預言孩子的未來又有什麼意義?

他伸出雙臂緊緊抱住我,讓我和他一起站了起來。他把頭埋在我的頸窩,輕嗅我皮膚的氣味,似乎想從中得到一點兒安慰。

「原諒我吧。」他低聲說,「我知道自己沒資格求你,可我還是要說。原諒我,伊麗莎白。」

「你是個好丈夫,亨利。」我安慰他,「也是個好父親。我知道你心裡是愛我們的,如果你想到伊麗莎白可能會走,我相信你一定不會離開。現在你回來了,在我派人去找你之前。」

他抬起頭來看著我,沒有否認自己是從間諜口中得知女兒去世的訊息,而不是從我的信中。他只是說:「我必須掌握每一件事,只有這樣才能保證我們的安全。」

我的女領主,國王的母親為我們的小女兒舉行了隆重的葬禮。伊麗莎白以公主身份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懺悔者愛德華禮拜堂下葬。大主教約翰·莫頓主持了葬禮,那個告訴我男孩兒就要回家的伍斯特主教以沉靜莊嚴的態度主持了彌撒。訊號燈亮起的那一晚,主教興高采烈,以為燈光能為男孩兒照亮抵達英國海岸的路,可我不能把這件事告訴亨利。我不願意揭發這個神父,因為他正在埋葬我的女兒。我交疊雙手撐住額頭,為她寶貴的靈魂祈禱,我相信她此刻已經升入天堂;而我卻留在塵世,承受喪子的苦痛。

亞瑟握住我的手。他是我的長子,一向是幾個孩子裡最懂事的一個。儘管只有九歲,他卻像個小大人一樣安慰我:「別哭了,母后。她現在和外祖母在一起,她已經回到上帝身邊去了。」

我眨著淚眼說:「我知道。」

「您還有我呢。」

我忍著淚水說:「是啊,我還有你。」

「我會一直在您身邊。」

「我很高興。」我對他笑了笑,「我真高興,亞瑟。」

「也許您肚子裡的孩子會是女兒。」

我把他摟到懷裡:「不論她是女孩兒還是男孩兒,都不能取代伊麗莎白的位置。倘若我失去了你,你覺得我會因為還有哈里而不傷心在意嗎?」

他眼中泛著淚光,一聽這話,卻笑起來了:「您不會,不過哈里會這麼想。他會覺得這是個好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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