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威斯敏斯特宮
國王夜裡不來我房間了,就連坐著和我說說話也不肯,更別說留下來過夜了。這樣的情形已經持續了數月,我們無話不談,互相戀慕的那段時光似乎已經過去很久。我失去了他的愛,但並沒有放任自己的傷感,我能感覺得到,當他在英格蘭的道路上不斷馳騁時,心中也進行著一場天人交戰。恐懼和憎惡耗盡了他的心力,就算想到我腹中的孩子,他也高興不起來。他沒法坐在我的火堆邊和我輕言細語地聊天了,現在的他是如此焦躁不安,持續不斷的恐懼感將他折磨得筋疲力盡,苦不堪言。每到夜深人靜時,只要一想到那個男孩兒正在英格蘭,愛爾蘭,或者威爾士的某個地方睜大眼睛,他就沒法在我身旁安心入睡。
理查德·波爾爵士最終還是去了愛爾蘭,試圖找到當地的族長,勸說他們與都鐸結盟,一起對付那個男孩兒。每天晚飯過後,瑪姬就到我房裡來,和我一起共度長夜。為免背上密謀的黑鍋,我們總讓瑪格麗特夫人的一名耳目待在附近,談的也都是些尋常閒話。這樣的確有些不自在,可是有她在身邊我才安心。如果她真要向瑪格麗特夫人報告我們的事,那我們必須保證她不會說出對我們不利的話來,我們希望她對瑪格麗特夫人說,我們夜裡聊的都是孩子,教育,天氣,還抱怨天氣太過溼冷,叫人沒法開開心心地散步。
只有面對瑪姬時,我才能敞開心扉,毫無顧忌地說話,有些話我也只能對她說:「小伊麗莎白沒有變壯。實際上,我覺得她今天更瘦了。」
「新草藥沒起作用?」
「沒有。」
「也許等春天來了,你可以帶她去外面走走?」
「瑪姬,我連她能不能看到春天也不知道。想想她,再想想你的小亨利,儘管他倆年紀差不多,模樣卻截然不同。她就像個小仙女,纖細而脆弱,可亨利長得又壯又胖,像個小男子漢。」
她覆住我的手:「噢,親愛的。上帝有時會把最寶貴的孩子帶回他身邊。」
「她的名字是我照媽媽的名字為她取的,我擔心她會到媽媽那兒去。」
「如果我們不能將她留在人世,那她就能在天堂得到外祖母的照顧了。我們必須相信這一點。」
我點了點頭,知道她是一番好意,可是失去伊麗莎白的念頭簡直讓我無法忍受。
瑪姬握住我的手:「我們都很清楚,她會沐浴上帝的光輝,和外祖母一起生活在天堂。我們很清楚,伊麗莎白。」
「可我能想象出她長大後的樣子,」我激動得不能自已,「我幾乎可以看見她的模樣,優雅驕傲,擁有從她爸爸那兒繼承來的棕頭髮,從我媽媽那兒繼承來的白皮膚,和我們一樣熱愛閱讀。我看到她站在那裡,一手放在書上,讓畫師為她作畫。我看到她長成了一個少女,驕傲得像個王后。我曾對我的女領主,國王的母親說過,伊麗莎白會成為最偉大的都鐸人。」
「也許她會呢?」瑪姬寬慰我,「說不定她能活下來。嬰孩兒的未來是不可預測的,或許她會長得更壯。」
我搖了搖頭,撇開滿腦子的胡思亂想。大約午夜時分,我被透過百葉窗漏進屋中的月光喚醒了,望著窗外那輪深黃色的秋月,我立刻想到了奄奄一息的女兒。我起身穿上長袍,睡在我身邊的瑪姬也被驚醒了:「你生病了?」
「沒有。只是有點兒煩悶。我想去看看伊麗莎白。你繼續睡吧。」
「我和你一起去。」她說完也下了床,在睡袍外面裹上一件披肩。
我們一起開啟房門,門外的兩個衛兵正在打瞌睡,突然出現的我們讓他們嚇了一跳,彷彿我倆是一對鬼魂。我倆現在也的確像鬼魂,臉色蒼白,頭髮盤成辮子,用睡帽攏住。「沒什麼事,」瑪姬說,「陛下要去保育室。」
我們赤腳走在石走廊裡,兩個衛兵盡職盡責地跟在後面。走著走著,瑪姬突然停住了。「你怎麼了?」她問。
「我想我聽到了什麼,」我小聲說,「你聽見了嗎?就像歌聲一樣?」
她搖了搖頭:「沒有,我什麼都沒聽見。」
我很快認出這是什麼聲音,心一下子揪緊了,急忙向保育室趕去。我加快腳步,開始奔跑。推開守在樓梯口的一對侍衛之後,我跑上通往塔頂的石樓梯,樓梯盡頭就是溫暖安全的保育室。一推開大門,剛剛還彎腰俯視小童床的保姆立刻站了起來,一臉驚駭地對我說:「陛下!我正要去請您過來呢!」
我一把抱起伊麗莎白,她的身體是熱的,還有微弱的呼吸,可是臉色蒼白如紙,眼瞼和嘴唇呈現矢車菊一樣的藍色。我給了她最後一個吻,看到她一閃而逝的微笑,她知道我在這裡。我緊緊抱住她,一動也不動,只是把她貼在我的胸口,感覺她小小的胸膛一起一落,一起一落,最後完全靜止。
瑪姬滿懷希望地問:「她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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