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5年夏

溫徹斯待堡

沒人會告訴我現在到底發生了什麼。只要我一走近,人們就會不約而同地沉默下來,我覺得自己就像一條被關在厚玻璃罐裡的螞蟥,和外界隔著一道無形的牆。亨利又到我房裡來了,可他很少和我說話。他只會躺在我的床上盡丈夫的義務,彷彿來到的不是妻子的閨房,而是妓院。我們之間有過愛情,可現在全都不見了。現在他想再生一個都鐸繼承人,好在這場殊死對抗中增加砝碼。他請教過天文學家,他們認為第三個都鐸王子能讓他的王位更穩固。他已經有了兩個繼承人,其中一個還被封為約克公爵,可這些對他來說似乎還不夠。我們需要躲藏在一堵由嬰兒組成的牆壁後面,亨利會從我腹中得到他們,這只是出於需要,而非愛情。

到了七月,我告訴他一個訊息:我的月信沒來,很可能再次懷孕了。他聞言默默點頭,就連這個訊息也不能讓他高興起來。他不再來我房裡了,好像擺脫了某種義務一樣,我也樂得換個床伴。我時常召妹妹來陪我,瑪姬的丈夫到英格蘭東部搜查藏匿的叛徒時,我就叫她進宮來。我已經懶得對亨利撒謊了,我不需要一個毫無溫情,滿手血腥的丈夫,他母親常常狠狠地瞪著我,似乎很想叫自耕農衛兵逮捕我,不為別的,只為我是約克人。

加斯帕沒再進宮,他一直忙著收集來自東海岸、北部和西部的情報。大臣們確信那個男孩兒會在東海岸登陸,蘇格蘭人會擎著白玫瑰旗幟從北部入侵,而西部的情勢也很危急,亨利鎮壓愛爾蘭人的意圖不但沒有奏效,反而引火燒身,人們怒氣愈盛,叛亂活動比從前更頻繁了。

我把大部分時間花在了保育室裡,陪在孩子們身邊。亞瑟日日跟隨老師們讀書寫字,按照課程安排,他每天下午還到院子裡練習馬術,學習如何使槍使劍。瑪格麗特學什麼都快,脾氣長得也快,她會趁兄弟們不注意,一把奪過他們手裡的書,趕在他們喊出聲來起身追她之前,飛快地跑進一間空屋子裡,把門鎖上。伊麗莎白輕得像一片羽毛,蒼白得像一朵雪花。保姆們安慰我,說她很快就會胖起來,長得和她的兄姐一樣強壯,可我不相信她們的話。亨利正準備給她訂婚,他迫切需要和法國結盟,為了簽定合約,他自然會利用這件小小的珍寶,貴重的瓷娃娃,他想用她做餌,籠絡那個少年國王。我沒有和他爭辯。就算訂婚成功,婚禮也要在她年滿十二歲時才能舉行,現在擔心也沒用。我只擔心她今天吃得很少,除了一點兒麵包和牛奶,還有晚餐時的一點魚,別的什麼都沒吃,更別說吃肉了。

我的小兒子哈里聰明伶俐,也願意學習。他學東西很快,但是很容易分心,是個貪玩兒的孩子。他快要就擔任聖職了,我似乎是唯一一個認為這件事荒唐的人。我的女領主,國王的母親打算把他培養成紅衣主教,就像她的摯友和同盟約翰·莫頓那樣。她祈禱他將來在宗教界大展拳腳,成為教皇,一個都鐸教皇。我真想告訴她,這孩子根本不是這塊料,他喜歡運動、遊戲、音樂和美食,對和宗教最不沾邊的享樂很感興趣,可是告訴她也沒用,在她看來,這些並不重要,如果亞瑟成為英格蘭國王,亨利當上羅馬教皇,天下就在她和都鐸家族的掌握之中了。當她還是個整日提心吊膽的小女孩兒時,總是擔心她兒子終其一生都鬱郁不得志,除了幾座位於威爾士的城堡,什麼也掌控不了,而且很快會被我父親趕出去。那時上帝曾向她許下承諾,保佑她們母子將來不用再擔驚受怕,只有她掌控天下的那一天真的到來,上帝的承諾才算真正實現。

她的好友約翰·莫頓待在英格蘭南部,我們則在英格蘭中部度夏,這裡遠離危險的海岸,靠近考文垂城堡。莫頓在為好友焦慮不安的兒子守衛南部海岸,後者某天從宮中不告而別,也趕了過去,看樣子是想親自巡視一遍,他似乎連自己的間諜也不信了,什麼都要親眼看看。我們從不知道他會不會出現在晚間的餐桌上,也不知道他會不會睡在自己的臥房裡。當那張王座空空蕩蕩時,朝臣們總會四下張望,似乎想尋找一個有資格坐在上面的新國王。都鐸人如今疑神疑鬼,相信依靠的只有幾個早年跟隨他們流亡海外的老朋友。他們彷彿回到了布列塔尼時期,陪伴左右的都是當年的舊人,博斯沃思戰役後結交的朋友和同盟,招募的軍士和衛兵,都被他們當作了外人,好像這些人從沒支援過他們一樣。

這座宮廷的主人是個篡位者,他現在嚇破了膽,什麼威嚴,驕傲,自信都沒有了。我如今可謂孤軍奮戰,幫不上什麼忙,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前去就餐的路上昂頭挺胸,朝每一個人微笑,不論他們是朋友還是敵人。國王膽戰心驚,而他的朝臣們個個靠不住,這也許是眾人的普遍看法,我希望用這種方式來淡化這個印象。

一天晚上,我正要回房,途中被伍斯特主教約翰·肯德爾攔住了去路,他露出親切的微笑,和氣地問我:「您看到訊號燈發出的亮光了嗎,陛下?」他的態度恬淡自然,好像要引我看的不是訊號燈,而是一道絢爛的彩虹,一輪美麗的落日。

我遲疑地問:「訊號燈?」

「天空很紅。」

我來到城堡的箭窗前,向外眺望。南面的天空果然很紅,站在這個位置,我能看到一座山丘上有一盞訊號燈,後面的訊號燈一盞接著一盞,組成一條紅色燈帶,根本看不到盡頭。

「那是什麼?」

「國王先前下過命令,一旦約克的理查德靠岸,就點亮訊號燈示警。」約翰·肯德爾說。

我提醒他:「你說的是那個王位覬覦者,那個男孩兒。」

在訊號燈的紅光中,我留意到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浮上他的臉,耳畔同時響起他低沉的笑聲:「您說得對,我一時忘記了。看看這些訊號燈,他一定已經靠岸了。」

「靠岸?」

「這些是他的訊號燈。那個男孩兒回家了。」

「那個男孩兒回家了?」我像個傻子一樣重複這句話。訊號燈的紅光照亮了主教的臉,這張臉上明明白白地寫著「愉快」二字。他高興得容光煥發,好像這些訊號燈是引導船艦平安抵岸的照明彈。他朝我微笑,毫不掩飾地與我分享心中的喜悅:那個金雀花王朝的小王子就要歸航。

「是的,」他說,「這些訊號燈為他照亮了最後一段回家的路。」

第二天,亨利在衛隊的簇擁下匆匆離開了城堡,到西部召集軍隊,走訪位於斯坦利封地內的城堡,他急需鞏固這些人的忠誠度,可又對此毫無把握。他沒有跟我道別,甚至沒和保育室裡的孩子說聲再見,或是來到他母親的住處,求得她的祝福。他的突然離去把她嚇壞了,如今她整天待在伍斯特的禮拜堂中,跪在冰冷的石地板上祈禱,連吃飯時也不出來。她決定齋戒禁食,靠忍飢挨餓來為兒子祈福。她還貼身穿上一件粗毛襯衣,摩擦細薄的皮膚,露在長袍外面的一段纖細脖頸被磨得又紅又糙。加斯帕·都鐸跟隨亨利一起去了,他就像一匹疲倦的老戰馬,不知何時才能停下來歇一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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