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5年2月

倫敦威斯敏斯特宮

亨利對我和所有約克人的懷疑比從前更甚,在這種心態的驅使下,他開始著手為安妮挑選一個他信得過的丈夫,以免她成為反叛的領頭人。他選中了薩里伯爵托馬斯·霍華德,這個人曾因為忠於約克王朝被亨利關進了倫敦塔,最近才重獲自由。他過去是理查德的手下,可是亨利心裡清楚,他的忠誠只對王冠不對人,只要王冠戴在自己頭上,他就會一心一意地追隨自己。亨利也曾懷疑過他,可他在倫敦塔中的表現實在太好,活像一條迫切想要回到主人身邊的狗,使得亨利最終下定了冒險一試的決心。托馬斯得以走出倫敦塔,和安妮訂了婚,還得回了薩里伯爵的封號。人們完全有理由相信霍華德會在都鐸王朝再次崛起,就像他當年在約克王朝春風得意一樣。

我問安妮:「你介意嗎?」

她平靜地看了我一眼。她今年十九歲,基督教國家的女孩兒到了這個年紀,是該出嫁了。

她只是說:「我到了該出嫁的時候了。如果不嫁他,下一個人選也許更糟。托馬斯·霍華德是後起之秀,他會依靠國王的恩寵步步高昇的。你看著吧,他會為國王做任何事。」

亨利沒在他親自安排的婚禮上浪費多少時間。他被那個裝滿印戳的袋子,那些在他戴上王冠後還敢背叛他的傢伙的名字弄得焦頭爛額,無暇他顧。

加斯帕·都鐸是亨利在這世上唯一可以信賴的人,他帶頭組建了一個由十一名貴族和八名法官組成的委員會,專門審訊叛徒,不論有誰提到過那個男孩兒,或私下議論過理查德王子,只要他查知此事,就立刻把人抓進宮來。神父、職員、官員、貴族,連同他們的家人、僕人和子侄,統統被帶到加斯帕面前。這些人拿著都鐸的俸祿,說著效忠於都鐸的誓言,私下卻認定那個男孩兒才是真正的國王。儘管地位和財富都是亨利給的,這些貴族偏偏要和自己的利益過不去,揹著亨利接近那個男孩兒,為了追隨那顆更明亮的星星,他們情願拋下一己私利,無法自持。他們就像約克王朝的殉道者,獻上赤膽忠心,賭上身家性命,親手在滿紙的愛意和忠誠上蓋下家族印戳,送給他們心目中的國王。

他們付出了沉重的代價。貴族們被當眾斬首,普通人則被加以酷刑:先受絞刑,然後被劊子手活生生地開膛破肚,掏出胃和肺,在他們瞪大的眼珠前焚燒,最後被碎屍萬段,輾轉全國,在城門、路口和鄉村廣場示眾。

亨利希望用這種手段讓他的國民學會忠誠。可是以我對這個國家的瞭解,人們只會從中認識到一件事:許多精英,智者,富人都願意為那個男孩兒而死,就連國王精明狡猾、大權在握的叔叔威廉·斯坦利爵士也不例外。眾多的死亡和腐爛的屍塊會讓他們明白,有許許多多的出色男人相信那個男孩兒,並且做好了為他獻出性命的準備。

斯坦利默默地走上了斷頭臺,既沒有求饒,也沒有供出其他叛徒。他用最犀利的方式高聲宣告了他的信仰,他相信那個男孩兒是真正的國王,而亨利·都鐸是一個篡位者,博斯沃思戰役發生的那一天和今天沒什麼不同,他從始至終都沒有洗脫這個汙點。斯坦利的沉默比任何聲音都要響亮,那些懸掛在英格蘭各個城門上的頭顱比任何宣告都要有力,人人都想知道這些人慘死的原因,無形中為那個男孩兒的聲索增添了砝碼。

亨利派出委員會到全國各郡搜查叛徒,以為這樣就能根除叛亂。可我認為這個委員會的全部作用只是向所到之處的當地人證明,國王認為背叛無處不在。當自耕農衛隊開進城鎮,蒐集當地流言時,他無非在告訴大家,他們的國王害怕每一個人,就連酒館裡的閒言碎語也讓他心驚。他展示出來的不是剛強,而是內心的軟弱,只會讓國民瞭解他們的國王是個畏懼一切的膽小鬼,就像一個因為怕黑而不敢睡覺的孩子,以為遍地都是威脅。

為了揪出叛徒,加斯帕搜遍全國,現在他終於回到了威斯敏斯特宮,一臉倦色,憔悴蒼白。他已經六十三歲了,將近十年前,他以決然的勇氣把侄兒推上了王位,以為自己今生的偉大使命已經完成了。可是現在他卻發現,比之當年的沙場較量,如今的情勢更叫人頭疼,敵人全都藏起來了,十個,二十個,或許有一百個。約克家從未被打敗,它只是退到了暗處。加斯帕一生致力於對抗約克,也曾被迫遠離故國,流亡海外將近二十五年,歷經艱辛,可他夢想的偉大勝利從來沒有實現過。眼下約克再次進擊,他必須找回勇氣和力量,為下一次戰鬥做好準備。可他已經老了。

每當他出門辦事,他的妻子,也就是我的姨媽凱瑟琳都會順從地向他行個屈膝禮,可是臉色多半都很難看。他要抓的人中,半數是約克家的忠僕和她本人的朋友。我的女領主,國王的母親常常目光空洞地看著他,似乎想向他下跪,求這個多次救下她兒子的人再幫她一次。我相信她愛加斯帕,從她少年守寡時起,他一直是她唯一的朋友,如今又是她唯一可以信賴的人。國王和他的母親、叔叔變得沉默寡言,他們不相信任何人。

托馬斯·斯坦利伯爵當年和我的女領主,國王的母親一拍即合,締結了一段無愛的婚姻,這段婚姻給她兒子帶來一支軍隊,也讓他飛黃騰達。可現在他似乎受到亡弟的牽連,被排除出了他們的小圈子。如果他們連我的女領主的小叔也不能相信,連她丈夫也不能相信,連這些從他們手中得到許多榮耀和金錢的親戚也不能相信,他們還能信誰?

他們誰都不能信,他們誰都害怕。

亨利晚上再也不來我房裡了。出於對某個男孩兒的恐懼,他連再生一個孩子的心思也沒有了。我們已經有了他需要的繼承人:亞瑟和他的小弟弟。亨利看我的眼神冰冷無情,好像沒法下定決心讓我再懷一個孩子——這個孩子將是半個都鐸人,身體裡會流淌著叛徒的血液。慢慢在我們之間滋長起來的炙熱與柔情統統被他的畏懼和多疑扼殺了。當他母親對我側目而視的時候,當他伸出手來想帶我步入餐席,卻根本沒有觸碰我手指的時候,我像叛徒威廉爵士那樣走得昂首挺胸。我不想讓人看我的笑話,我拒絕恥辱。

王公貴族們的目光時刻落在我身上,可我不敢直視他們的眼睛,也不敢笑。我無法判斷誰會用笑容回應我,畢竟我在他們眼中,已經成了一個被丈夫苛待的妻子,而我丈夫再一次失去了仁慈的新習慣。他一生之中常常聽到一句話:你應該成為國王,如今他對這句話的懷疑更勝從前。也許這些貴族們對我笑,是因為他們的叛徒身份還沒被識破,以為我也和他們一樣;也許他們正在策劃叛亂,以為我也是他們的同謀。除此之外還有第二種可能,那就是他們看到我母親的印戳在那個叛徒的袋子裡,堅信我的印戳也在其中,只是壓在袋底。

我想到那個身在馬林的男孩兒,想象他金棕色的頭髮和褐色的眼睛,想象他邁著和我一樣的步伐,頭顱高仰,就像我們這些約克孩子從小被教導的那樣。我想象著他得知財寶和裝印戳的口袋丟失時的表情,對他來說,這是一位重要盟友的背叛,是對他復位計劃的沉重打擊。據說他對羅伯特爵士的背叛表示遺憾,但是沒有出口咒罵,也沒有精神不振,他強忍啜泣,命令大家統統退出房間。他沉著穩重的舉止讓我心生好感,我想他母親一定教過他,如果命運讓你跌落低谷,既不要心生抱怨,也別幻想發生奇蹟。他面對壞訊息的表現很像一個約克王子,而不像一個都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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