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塔
我們闔宮搬入了倫敦塔,好似正在遭遇圍攻。我在一年中最糟糕的季節裡住進了我最不喜歡的房間。亨利來找我時,我正坐在一扇箭窗的石臺上,眺望天空的烏雲和塔下的河流,連綿的冷雨不斷打在河面上,激起點點水渦。
「這裡真舒服。」他邊說邊把手伸到火堆邊烘烤。
我沒有答話。他朝我的侍女們點了點頭,示意我們需要獨處,她們立刻快步退出,皮鞋啪啪地踩在石地板上,裙襬把散落的燈芯草掃到一邊。
「孩子們就在隔壁,」他說,「是我親自命令他們住在那兒的。我知道你希望他們離你近一些。」
「那沃裡克的愛德華在哪兒?我的堂弟在哪兒?」
「在他常住的房間裡。」亨利有些尷尬地做了個鬼臉,「當然了,他安然無恙。在我們的保護下,沒有少一根汗毛。」
「我們幹嗎不留在格林威治?難道你有什麼壞訊息沒告訴我?」
他又在火堆前搓起了手,漫不經心地回答:「啊,不,沒有壞訊息。」他說得如此輕描淡寫,這下我可以肯定,有什麼糟糕的事情發生了。
「那我們幹嗎來這兒?」
他回頭看了一眼,以確定門關上了。「那個男孩兒最大的支援者之一,羅伯特·克里福德爵士返回英格蘭了。他從前背叛了我,現在又回來投奔我了。他來到這裡告密,想借此贏得我的歡心,我不用費什麼手腳就能逮捕他。他可以直接從私人議會廳走進監獄,只下一段臺階!」他面露得意之色,彷彿住在一座關押叛徒的監獄裡是佔據了天大的優勢。
「羅伯特先生?」我重複了一遍,「我還以為他當初背叛你時就下定永遠離開英格蘭的決心了呢。他難道沒有逃到那個男孩兒身邊去?」
「他就是和那個男孩兒在一起!」亨利狂吼,「他待在男孩兒身邊,騙得了那個傻孩子的信任,把他的財寶攥在手中,還得悉了他所有的計劃!不過他把這些財寶和機密統統帶給我了。此外還有一個袋子。」
「一個袋子?」
亨利點了點頭,仔仔細細地觀察我的表情:「一個裝滿印戳的袋子。那些為他密謀的英格蘭人都給他寫過信,每封信的末端都蓋著他們的印戳。他收到信後就把印戳剪下來收好,留作他們效忠的信物。現在羅伯特爵士把這袋印戳交給我了。所有印戳都在,真是完整的收藏,伊麗莎白,憑著這個,我就能查出是誰在暗中幫著那個男孩兒對抗我。」
他一臉喜色,活像一個收齊一百條老鼠尾巴的捕鼠人。
「你知道這些人有多少嗎,能不能估出大概?」一聽到他的語氣,我就知道他在給我下套。
「有多少?」
「幾百個。」
「幾百個?他有幾百個支援者?」
「不過我現在全都知道了。你曉不曉得名單上的那些名字?」
我不得不壓下心中的不耐煩,好聲好氣地說:「我當然不知道給那個男孩兒寫信的是誰。我不知道印戳的數量,也不知道他們是誰。我連這堆印戳是不是真的都不知道。如果它是假的呢?如果名單上的那些人都是忠於你的,也許只是在很久以前給瑪格麗特公爵夫人寫過信呢?如果那個男孩兒別有用心地把這個袋子送給你,而羅伯特公爵是他的幫兇,為的就是讓你背上多疑的罵名呢?如果那男孩兒有意在我們身邊播撒恐懼的種子呢?」
我看到他倒吸了一口涼氣,顯然從沒考慮過這種可能性,可他還是沒鬆口:「克里福德回到我身邊了,他是唯一一個回到我身邊的人!他還給我帶來了像金子一樣寶貴的訊息。」
「說不定是假金子,愚人金,只是被人們誤當成真的。」我無畏地開口,一下子找回了直視他的勇氣,「你告訴我,名單上有我的親戚和侍女嗎?」不能有瑪姬!我絕望地想,不能有瑪姬。希望上帝早已把等待的耐心賜予了她,讓她不至於莽撞地認為只有推翻亨利才能解救她弟弟。上帝保佑,就算我的女親戚們真心把那個男孩兒當作了我弟弟,我也希望她們沒為他做出欺騙自己丈夫的事。名單上千萬別有我祖母,姑媽和妹妹!上帝保佑,希望我媽媽一直對她們守口如瓶,就像她對我一樣。上帝保佑,希望亨利的名單上沒有我愛的人,希望我將來不會看到他們走上斷頭臺。
他突然說:「跟我走。」
我順從地站起來:「去哪兒?」
「到我的謁見廳去。」他說得十分隨意,好像他親自來我房裡叫我是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我?」
「對。」
「去幹什麼?」我突然覺得自己的房間很空。孩子們的教室就在隔壁,可是那扇通往教室的門緊閉著,侍女們全都退走了。剎那間,我意識到倫敦塔安靜得過分,而關押叛徒的監獄離此只有幾步之遙,就像亨利剛剛提醒我的那樣。我有些驚恐地問:「去幹什麼?」
「你可以去看看克里福德呈給我的東西。既然你對那個袋子裡有誰或者沒誰的印戳那麼敏感,而且對此產生了懷疑,那你大可親眼看看。」
「這是你和你那些貴族的事。」我畏縮不前。
他朝我伸出手來,神情十分堅決:「你最好去一趟,我不希望有人留意到你的缺席,然後胡思亂想。」
我也伸出手去,在他握住我的一瞬間,我覺得他的手好涼,不由得暗自猜想,難道他太害怕了,所以手才這麼涼?「您想怎麼樣都行。」我語氣鎮定,心中卻盤算著給瑪姬傳個口信,如果謁見廳裡有我的熟人,我就悄悄託他去找瑪姬,讓她給我捎件披肩或斗篷禦寒。我向亨利要求:「我的侍女們也要跟我一起去。」
「她們中的一些人已經在那兒了,」他說,「我特別希望她們在場。其中一些人必須在場,我還得向其中一些人問幾個問題。待會兒到了那兒,看到有那麼多人在等我們,你一定會吃驚的。不對,他們是在等你。」
我們手拉著手走進了倫敦塔的謁見廳,就像在參加一場遊行。這是一間貫通整個倫敦塔的狹長屋子,兩頭的窄窗是唯一的光源,所以屋內的光線有些昏暗。滿屋子的人紛紛背靠著冰冷的石牆,為我們讓出道來,「道路」盡頭有一個火爐,爐火已經封好了,此外還有一張桌子,一把寬大的王座,王座上方華蓋高懸。我的女領主,國王的母親站在王座一側,她丈夫托馬斯·斯坦利伯爵和小叔威廉爵士依次站在她身邊。塞西莉和安妮陪侍一旁,瑪姬也在那裡。她面帶驚慌地看了看我,眼神一黯,默默垂下眼簾。
早在博斯沃思戰役之前,羅伯特·克里福德爵士就是理查德的摯友和忠臣,也在博斯沃思的戰場上堅定地站在他這一邊。眼見我們來了,這位老臣鞠了一躬。他神情緊張,左手拿著一隻皮袋子,外觀很像小販們常用的那種,右手拿著一張紙,活像一個要到市場處理麻煩生意的商人。亨利坐上了金色華蓋下的那張王座,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似乎在暗自估量這個反覆無常的人。
「把你知道的事情告訴我吧。」亨利平靜地說。
我的女領主微微朝王座靠了靠,一手扶住雕花椅背,似乎想在人前顯示他們團結一心,密不可分的母子情義。與她相反,我卻不由自主地退後了幾步。瑪姬飛快地看了我一眼,好像在擔心我會暈倒。房間裡很悶,我能聞到貴族們身上的汗味兒,他們一定很緊張。到底誰最心虛呢?我的視線依次掃過塞西莉,安妮和瑪姬,心中暗想,她們會不會牽涉其中?羅伯特·克里福德爵士擦了擦溼潤的上唇。
他終於開口了:「我離開宮廷,直接趕到這裡……」
「那不是宮廷。」亨利糾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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