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5年1月

「我離開……」

「離開那個弄虛作假的小夥子沃貝克。」亨利替他說了。

「沃貝克?」羅伯特爵士遲疑了半晌,似乎想確認這個名字,看樣子他從沒聽說過這個人。

亨利惱怒地抬高嗓門:「沃貝克!毫無疑問!沃貝克!看在上帝分上,這就是他的名字!」

「還有這個。」羅伯特爵士把手中的袋子一揚。

「裡面裝著叛徒的印戳。」亨利提示他。

羅伯特爵士的臉刷地白了。亨利點了點頭:「這是他們變節的證據。是從他們送給那個男孩兒的謀反信件上剪下來的。」

羅伯特爵士怯怯地點了點頭。

「拿出來給我看看,一次看一枚。」

羅伯特爵士走到桌前,停在離亨利很近的位置。我看到加斯帕·都鐸踮起腳尖,如果羅伯特爵士有什麼異動,他多半會縱身一躍,護住侄兒。就算到了現在,就算身處倫敦塔的中心,他們還是擔心亨利會遭到襲擊。

接下來的一幕很像小孩子做遊戲。羅伯特爵士把手伸進袋子裡,掏出第一枚印戳。亨利小心接過,把印戳的正面轉向自己。羅伯特爵士說出一個名字:「克萊森納。」

這個年輕人沒有在場。房間一角傳出幾聲低語,那裡站著他的親戚們,此刻他們的神情震驚極了。一個男人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我在上帝面前向您發誓,我對此一無所知。」

亨利只是冷冷地看著他,身後的書記官在紙上做記錄。亨利伸手接過第二枚印戳,羅伯特爵士又說:「阿斯特伍德。」

「不會是他!」一個女人大喊。可她很快就不吱聲了,想來是意識到了自己的處境,不希望被人看到自己在維護一個叛徒。

亨利沒有理會貴族們慌亂的喘息聲,再次伸出了手。我在印戳離開袋子的一瞬間看清了上面的圖樣,就像用了魔法。我覺得自己突然擁有了鷹隼的千里眼,能看到一隻蹲在地上的田鼠,一隻向前飛奔的小雞。羅伯特爵士剛把這枚紅色小印戳交給亨利,我馬上就認出這是母親戒指上的刻印。

羅伯特爵士顯然也知道。他交出印戳時沒說名字,亨利一言不發地接過,扭頭看著我,幽深的眼睛像威爾士煤炭一樣冰冷無情。他默默地把印戳放到桌面上,和前兩個叛徒的印戳挨在一起。加斯帕叔叔瞪了我一眼,我的女領主則別過臉去。我對上塞西莉驚恐的目光,可我沒有給她傳遞訊號的膽量。我努力保持著平靜的神情,如今多說無益,我們姐妹幾個唯有守口如瓶,來個死無對證。

羅伯特爵士拿出第四枚印戳。我屏住呼吸,彷彿預感到一件更可怕的事情。亨利把印戳放到桌面上,沒有說名字,滿屋的人全都伸長了脖子,似乎很想讀一讀。

他冷冷地說:「多爾萊。」我的一名侍女發出一聲低沉的哀吟,這是她兄弟的名字。

羅伯特爵士遞過第五枚印戳,我的女領主驚恐地喘了一口氣。跌跌撞撞地後退了幾步,直到抓住椅子才站穩,亨利也騰地站了起來。印戳被他的手擋住了,我看不見上面的圖案。出於一種莫名的恐懼,我以為這下輪到我了,他手裡的印戳多半是我的,我會被他扣上叛徒的帽子。國王表情震驚,我的女領主臉色蒼白,人們連大氣也不敢出,目光不住在兩人臉上換來換去。不管亨利安排這場折磨的目的是什麼,這枚印戳的出現一定出乎他的意料。他那隻握住印戳的手抖個不停,我知道此刻的他憤怒到了極點。

「威廉爵士?」他顫著聲音問,目光掃過他母親,落在她的小叔身上。這個人曾率軍在博斯沃思救了他的性命,親手將英格蘭王冠遞給了他。他知恩圖報,封這人為宮務大臣,讓他得到全國最高的官職,還賜給他許多財產,而這些僅僅是他全部獎賞的一部分。「威廉·斯坦利爵士?」他難以置信地重複了一遍,「這是你的印戳嗎?」

「這不可能。」托馬斯·斯坦利伯爵匆匆說道。

此時發生了一件糟糕的事情:我突然爆發出一聲大笑。我笑得像個傻瓜,雖然心中又驚又怕,可就是停不下來。我羞得以手掩面,笑得上氣不接下氣,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可是「哈哈」「哈哈」的洪亮笑聲還是一波接著一波。

眼前這件事太明顯不過了,斯坦利兄弟顯然是故技重施,兩邊下注,這是他們一貫的伎倆,母親也曾親口警告過我。戰場上的斯坦利兄弟絕不會對任何一方死心塌地,不是哥哥發誓說自己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就是弟弟承諾自己會出兵,可惜因故延誤。就算到了一個家族必須選擇一方的緊要關頭,斯坦利兄弟也會毫不猶豫地各站一邊。

就說博斯沃思戰役吧,雖然他們最後站在了亨利這邊,可他們戰前曾向理查德做下保證,說他們會率領手下的軍隊效忠於他。戰役開始的那一天,他們還發誓會支援他。托馬斯·斯坦利甚至把兒子交給理查德做人質,以表決心。就在他們停駐山頭,觀望戰事走向時,被徹底矇蔽的理查德還一心相信他們會趕來支援,可是他們卻衝下山坡,倒向了亨利。

如今他們又使出這一招。「sanschanger!」我邊笑邊說,「sanschanger!」

這是斯坦利兄弟的格言:永恆不變。可是對他們來說,不變的只有對自身安全和富貴的追逐。我感覺瑪姬來到我身邊,伸手掐住我的胳膊內側,急切地低語:「別笑了!別笑了!」我一口咬住自己的手背,悶笑幾聲,慢慢安靜下來。

等到大笑的慾望徹底沒有了,我才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那個男孩兒」變得好強大。如果斯坦利兄弟在兩邊下了注,一個站在亨利這邊,一個站到男孩兒那邊,那他們一定知道他會入侵英格蘭,也一定認為他有取勝的可能。讓一個斯坦利成為你的盟友就和你有王族血統一樣管用,這表示你的索求成功的希望會大大增加。他們一向只加入勝利的一方。如果威廉爵士支援那個男孩兒,那麼唯一的動機就是他認為那孩子會贏。要是托馬斯伯爵默許了此事,那他一定覺得那個男孩兒機會大好,取勝的希望比亨利還高。

我努力平復著情緒,亨利瞥了我一眼,回頭看著威廉爵士,淡淡地說:「你要的每樣東西,我都給你了。」他一臉茫然,似乎極為困惑,施以恩惠,得到忠誠,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在很多年前的戰場上,你親手把英格蘭王冠交給了我。」

世態炎涼在此刻顯現出來,人們紛紛避開威廉爵士,彷彿在他身上看到了得疫病時特有的紅斑。也沒見他們怎樣移動,一群人瞬間就退開好遠,留出一段顯眼的空地。他孤零零地站在那裡,面對國王驚駭的目光。

「你是我繼父的弟弟,我一直把你當叔叔看待。」亨利看了看一旁的母親。她喉部痙攣,不斷吞嚥著口水,像是膽汁湧到了喉嚨,作勢欲嘔。「我母親曾讓我放心,說你是她的親戚,是我們可以信賴的人。」

「這是個誤會,」托馬斯·斯坦利伯爵喃喃地說,「威廉爵士可以向您解釋,我知道……」

「有四十個顯要人物答應追隨他,」羅伯特爵士主動揭了威廉的老底,「他已經招募了一批支援者,他們湊了一筆錢,給那個男孩兒送去了。」

「身為英格蘭王室成員,你居然和一個王位覬覦者狼狽為奸?」亨利說得很艱難,似乎無法相信自己會對一向信賴的叔叔說出這番話。他一心想拿我母親不忠的證據來羞辱我,還想用幾個即將被他送上斷頭臺的罪人的名字嚇唬王公貴族,殺雞儆猴,好讓他們將來不要朝三暮四。可他沒想到的是,在這個立威的大好時候,他居然在自己的親族中發現了叛徒。我朝他母親看去,她正緊緊抓住椅背,膝蓋發軟,兩眼死死瞪住她的丈夫和小叔,彷彿這兩兄弟半斤八兩,都是不忠不義的傢伙。她眼中的驚恐告訴我,或許這就是真相。這兄弟倆從不單獨行動,也許他們已經決定好了,由威廉爵士支援王位覬覦者,而托馬斯·斯坦利伯爵則繼續維持與國王的父子關係。他們都在等待,想看看誰會是贏家;他們下定決心,要成為勝利的一方;他們一致斷定亨利有可能輸。

「為什麼?」他語不成聲地問,「你為什麼要背叛我?背叛我!在你支援我之後?背叛我!誰給了你想要的一切?」

他突然不再問了,因為他聽出了自己話音中的軟弱。這是一個男孩兒的號哭,他從沒被人愛過,一直過著居無定所的流亡生活,唯一的心願就是回家。他不明白自己和母親為什麼要相隔天涯,為什麼自己不能有朋友,為什麼自己要住在異國的土地上,而故鄉只有他的敵人。亨利記起來了,有些問題,永遠不該問出來。

他最不希望全宮聽到的,就是威廉爵士甘願為那個男孩兒赴湯蹈火的原因。威廉爵士做出這個選擇,無非因為他心中尚存些許對約克王朝的愛戴和忠誠,他相信那個男孩兒是真正的王位繼承人。亨利不想聽這個。此刻他最不願意從斯坦利兄弟口中聽到什麼理由,誰知道有多少人會贊同他們?他一掌拍在桌面上:「你說什麼我都不會聽!」

威廉爵士看上去並沒有開口的意思。他臉色蒼白,神情驕傲。看著這樣的他,我沒法不聯想到一個勇士,覺得他一定知道自己的追求是正義的,知道自己在追隨一個真正的國王。

亨利對門口的衛兵說:「把他帶走!」他們立刻走上前來,威廉爵士一言不發地跟著走了。他既沒有祈求寬恕,也沒有試圖解釋。他昂頭挺胸,似乎知道自己必須為正確的選擇付出代價。我一生之中,從沒見他這樣驕傲過。我一直以為他是個反覆無常的小人,哪一方得勝就投向哪方,可是今天,當他支援那個男孩兒的行動徹底敗露時,當他以叛徒身份被人帶走時,當他死期將至時,他昂起頭,高高興興地走了。

羅伯特爵士的私人土地曾被威廉沒收,從此對他懷恨在心。他笑容滿面地看著威廉被帶走,又把手伸進皮袋子裡,似乎還想給我們一個「驚喜」。

「夠了,」亨利看上去和他母親一樣難受,「我要一個人在房裡看。你可以走了。你們都可以走了。我誰也不……」他停住了,視線掃過我的臉,這一刻他遭遇了背叛,而我似乎是最後一個可以給他些許安慰的人。可他還是說:「我誰也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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