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威斯敏斯特宮
哈里受封約克公爵之後,宮中舉行了為期兩週的慶典。他在豪華宴席上吃著豐盛的食物,穿戴得像個小國王,一直熬到困得睜不開眼睛,才哭鬧著要睡覺,第二天早上一醒,又精神抖擻地投入新的一天。
我原本是堅決反對大操大辦的,可我能看出哈里慢慢適應並喜歡上了這種生活。他是一個好熱鬧好虛榮的孩子,比起其他,他更喜歡成為讚美的中心和矚目的焦點。這些天來人人都誇他學問好,力氣大,樣貌英俊,過分的讚譽聽得他滿臉通紅,就像一朵蘭徹斯特紅玫瑰。
亞瑟一向比他活躍的弟弟和聒噪的大妹沉靜穩重。禮拜活動期間,亞瑟靜靜地坐在我旁邊,注視溫徹斯特主教托馬斯·蘭頓協助大主教立哈里為約克公爵。宴會期間,當亨利把哈里抱到一張桌子上,好讓人人都能看見他時,亞瑟小聲說:「我希望他別唱歌。他一直想在大家面前唱歌。」
我笑出聲來。「我不會讓他唱的,」我向他保證,「雖然他的確有一副好嗓子。」
我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瑪格麗特打斷了。這個小姑娘眼看人人都去關注她的弟弟,妒火中燒,敏捷地滑下椅子,拉住了國王的斗篷。在她身後追逐的保姆們嚇得魂飛魄散,連忙向國王行屈膝禮,請求他的原諒。不過今天是哈里的好日子,是我們一家在大庭廣眾之下炫耀權勢的時刻,一個國王不該被突發事件嚇得膽戰心驚,也不該被氣得臉色發白,何況亨利一直希望獲得人們的注目。這回他沒有在意孩子跳下座位,舉止粗野的過失,他清楚自己必須在公共場合表現出王者氣度,這是我親口告訴給他的道理。他哈哈大笑,彷彿真的很開心,隨後一把抱起瑪格麗特,讓她和哈里並排而立,一起朝王公貴族們揮手致意。他朝伊麗莎白的保姆點了點頭,她立刻抱著孩子從人群中走了出來,這下人人都能看到三個孩子一起陪伴在亨利身邊的情景了。
「他們是英格蘭的孩子!」亨利欣喜地大喊,眾人競相歡呼。他朝我和亞瑟伸出手來,示意我們也過去。亞瑟不情不願地站起來,順手拉開我的椅子,和我一起向他走去。亨利張開雙臂,緊緊摟住年紀更小的孩子,我們一家六口接受著人們的掌聲和喝彩,活像一群演員。
哈里轉頭向亨利耳語了幾句。亨利彎腰聽完,拍手示意大家安靜下來。他大聲宣佈:「我兒子約克公爵要為各位唱一首歌!」
亞瑟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我們安安靜靜地站在原地,聆聽哈里用甜美的童音輕聲演唱《喜迎春天》,人們拍打著桌子,和他一起哼唱。一曲唱完,大家不約而同地鼓掌喝彩。亞瑟和我露出微笑,表現得十分高興。
一場馬上長槍競技被安排在慶典最後,勝出者將由瑪格麗特公主頒獎。哈里今天難掩失望,因為我不許他騎著小馬參加比賽,就連進入競技場也不行。我強拉他坐在貴賓席上,命令他不要淘氣。
「你可以站在這裡向人群揮手,要不然就回保育室去。」我堅決地說。
「他得留在這兒,」亨利否定了我的話,「他必須讓大家看見他,還得面帶微笑。」
我轉頭對憤憤不滿的小兒子說:「聽到父王的話了嗎,你必須揮手微笑。有時候我們不得不做一些不喜歡的事,有時候我們明明傷心氣惱,可還得強顏歡笑。我們是英格蘭王室,在人前光鮮亮麗是我們的職責,我們一定要表現得開心快樂,你明白嗎?」
哈里聽慣了恭維話,我這番話多半掃了他的興。他一聲不吭,只是氣呼呼地低下頭。過了一會兒,他走到貴賓席前面,抬手朝人群揮舞,人們也大聲呼應。歡呼聲讓他情緒高漲,面露喜色,小手揮得更起勁了,像只小羊羔一樣蹦跳起來。站在他身後的亞瑟也揚手揮舞,面帶微笑。眼看哈里就要跳過矮牆,我避開眾人的視線,悄悄揪住哈里的背心用力一拽,在他丟人現眼之前把他拉了下來。
競技者們走進了賽場,我一下子屏住呼吸。我以為他們會穿都鐸綠——我丈夫希望以君王之威永遠留住春天。可是這一次,他和他母親命令他們穿上了約克之色,以示對新任約克小公爵的尊重,還想借此提醒大家,約克王朝的玫瑰在這裡,而不在馬林。他們的衣著都是海藍和深紫二色,衣服的款式讓我覺得眼熟,自從約克王朝的最後一任國王理查德戰死在博斯沃思之後,我還是頭一次看到這種制服。
亨利盯住我的臉,淡淡地說:「看上去很棒。」
「的確如此。」
眼前的一切猶如時光倒轉,但是飄揚在競技場中的旗幟昭示著都鐸王朝的存在。旗幟中央的蘭開斯特紅玫瑰包裹著約克白玫瑰,色彩絢麗奪目。因為天時地利,人們不時創造出越來越多的新玫瑰,就像這朵都鐸玫瑰,紅色大玫瑰上疊著白色小玫瑰,彷彿每個約克成員本質上都是蘭開斯特人。
人人都收到了參賽邀請,英格蘭人全來了,其中有忠臣,有叛徒,也有那些搖擺不定的中間派,這些人擠滿了倫敦城。就連各郡的貴族和莊園主也拖家帶口地趕來,奉命來為哈里捧場。宮中人滿為患,大廳中幾乎無處下腳。人們只要找到一塊地方,立刻鋪上褥子躺下。方圓兩裡之內的旅館客人爆滿,一張床得擠四個人。所有民居也開始接待旅客,有時候房間不夠,許多人只好睡在牲口棚的稻草堆裡,他們住上層,下層就是馬圈。上到士紳名流,下到平民百姓,幾乎整個英格蘭的人都集中到了這裡,要是亨利懷疑誰背叛不忠,或是聽到誰出言不遜,他可以輕而易舉地將其逮捕。這真是太可怕了。
趁著比賽剛剛結束,人們還沒來得及回家的當口,亨利派自耕農衛隊逮捕了一批人,這些人不論有罪無罪,統統被衛兵拖出旅舍和住宅,甚至直接從床上抓走。這次襲擊其實並不意外,從那個男孩兒第一次出現開始,亨利就著手編制名冊,等他們踏入他的陷阱,徹底失去防備之心的時候,來個一網打盡。真是精彩,真是無情,真是殘酷。
律師們也失去了戒心,他們大都以嘉賓身份來參加比賽,辦事員們還在休假。那些受到指控的人找不到人來為自己辯護,也找不到朋友來幫忙籌措亨利開出的鉅額罰款。連續十多天的慶典讓整座城市失去了警惕,人們忘記了他們的統治者是一個永遠不會粗心大意,很少耽於享樂的國王,亨利趁機雷厲風行地逮捕了幾十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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