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格林威治宮
夏天的到來沒有為宮廷帶來一絲歡樂。我為亞瑟買來了屬於他的第一匹馬,同時訂購了一套尺寸合適的馬鞍,亨利見狀也纏著我要一匹成年大馬,還要求和他哥哥的馬一樣漂亮,大人們不得不哄著他。一切似乎都很正常,可我沒法把這段日子當成一個普通的夏天,更沒法安然地享受時光。國王走到哪裡都沉默不語,他母親把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了祈禱上,每當有人在吃飯和做禮拜時不見蹤影,大家會舉目四望,然後小聲議論:「他也去了?上帝呀,他也去了?去投奔那個男孩兒了?」
我們就像一群在劣質小舞臺上演戲的演員,戴著尺寸不合的王冠,舒舒服服地坐在凳子上,假裝萬事太平。可是隻要有人朝左右一看,就會發現這些假冒的王公貴族不過是一群住在大篷車上的傢伙,只是努力在臺上營造富麗堂皇的幻境。
瑪姬趕在全宮離開倫敦之前到倫敦塔探望了弟弟,怏怏不樂地回到了我的房間。他的功課已經停了,守衛也更換了,他變得沉默少言,鬱鬱寡歡,這讓瑪姬有些害怕,擔心他就算明天重獲自由,也永遠不能恢復剛到倫敦時的那種活潑勁兒了。他已經十九歲了,可他連去花園的權力也沒有,只能在每天下午繞著倫敦塔的屋簷散步。他說他想不起怎麼跑步了,也忘記了如何騎馬。他是個單純無辜的孩子,一個偉大的姓氏是他唯一的罪過,而他又不能像瑪姬一樣,像我和我的妹妹們一樣,通過婚姻擺脫這個姓氏。約克王族伯爵的身份將永遠陪伴著他,像一副壓在他肩上的千鈞重擔,讓他沉入水底,永世不能出頭。
「你認為國王會把愛德華放出來嗎?」瑪姬問我,「這個夏天我根本不敢問他。別說求恩典了,我連和他說話都不敢。而且理查德爵士也命令我別去問。他說我們一言一行一定要慎之又慎,絕對不能讓國王懷疑我們的忠誠。」
「亨利不會懷疑理查德爵士,」我反駁道,「他已經把他任命為亞瑟的宮務大臣了。局勢一好轉,他就會派他到威爾士理政了。他對他的信任遠遠超過其他人。」
她飛快地搖了搖頭。我想起來了,國王誰都不相信。
我小聲問:「亨利正在懷疑理查德爵士?」
「他派了一個人來監視我們,」她壓低聲音說,「可是如果他不信任理查德爵士……」
「那泰迪是不會被放出來了,」我冷冷地接上一句,「我想亨利不會放了他。」
「是的,亨利國王不會……」她不情不願地承認我說得對,「但是……」
我們陷入了沉默,可我清楚地知道那句沒說完的話是什麼,就像她把它們寫在了木頭桌面上,又立刻擦去:「亨利國王絕不會釋放他,但是理查德國王會。」
「誰知道將來的事?」我淡淡地說,「可以肯定的是,就算在一間空房子裡,你我也絕不能妄自推測。」
我們不斷收到來自馬林的訊息。我開始害怕看到國王私人會議廳的大門緊閉著,守衛們站在門前,用長矛築起藩籬,一看到這副情景,我就知道又有一個信使或間諜來見亨利了。國王試圖確保訊息不被走漏,但是一個可怕的傳言很快蔓延開來:神聖羅馬帝國皇帝馬克西米安一世到佛蘭德斯巡視他的土地,隨行的就是他親愛的國王同伴。馬林的宮廷對他來說已經不夠寬敞了。馬克西米安把位於安特衛普城的一座宏偉宮殿送給了他,宮中懸掛著他自己的旗幟,潔白的玫瑰點綴其間。他的名字——「威爾士王子」和「約克公爵理查德」被飾以花紋,放置在宮殿前方。宮中扈從們的衣服是類似於成熟漿果顏色的深紫色和藍色,這兩種顏色是約克之色。下人們侍奉他時,需要彎起膝蓋。
這天我正要登上駁船,打算到水上過一晚,不想亨利來找我了。「我能和你一起去嗎?」
這些天來他一直繃著臉,這麼愉快地說話倒是稀奇事,我一時忘了回答,只是呆呆地望著他,活像一個沒見過世面的村姑。他哈哈大笑,似乎心情很好。「你好像很驚訝,我來和你一起泛舟不算怪事吧。」
我趕緊說:「我是很驚訝,可我也非常高興。我還以為您一直待在私人議會廳裡聽報告,閉門不出呢。」
「先前的確是,可我後來從視窗看到下人們把你的駁船準備好了,我就想,夜晚泛舟水上是件多麼美妙的事情哪。」
我朝宮人們做了個手勢,一個年輕人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其他人依次向後挪動,把我旁邊的座位騰了出來。亨利坐下來,朝船伕點了點頭,示意他可以開船了。
傍晚的景色分外迷人。河面像一條銀色的帶子,燕子低低掠過,一頭扎進銀光裡,啄了一喙河水後又飛走了。一隻水鳥張開寬大的羽翼,從河岸撲騰而起,發出低沉而甜美的啼叫。後一艘駁船上的樂師們試了試音,開始了曼妙的演奏。
我輕輕地說:「您能和我一起泛舟,真讓我高興。」
他握住我的手親了一下。數週以來,我們之間還是第一次有這麼親密的接觸,這個親吻像午夜陽光一樣溫暖了我的心。只聽他說:「我也很高興。」
我看了他一眼,發現他一臉倦色,肩膀緊繃。我開始猶豫不決,不知該不該像個普通妻子那樣和他說話,責備他不愛惜身體,督促他好好休息,關心關心他的健康。「我想您近來太辛苦了。」
「我有好多煩心事,」他輕言細語地說,不太像一個已經到了崩潰邊緣的人,「但是今晚我想開開心心地和你待在一起。」
這番話讓我心生感動,於是朝他展露一個燦爛的笑容:「噢,亨利!」
「我的愛人,」他小聲呢喃,「不論我遇到什麼樣的麻煩,你永遠是我的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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