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3年冬

倫敦威斯敏斯特宮

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去世了,亨利派使者出席葬禮,代表英格蘭致以哀悼之情。可是等他們到了那裡,卻發現自己不是唯一一隊代表英國出席的貴族。羅馬帝國皇帝的兒子兼新皇帝馬克西米安走到哪裡都和他親密的新朋友手挽著手,這個朋友就是愛德華四世的兒子理查德。

「他們說了什麼?」亨利詢問。他在謁見廳聽到了歸國使臣的這段報告後,立時暴跳如雷。他先前派人叫我一起來聽,可等我進了房間,他既沒向我打招呼,也沒給我看座。我懷疑他壓根沒有看見我,他現在已經被憤怒矇住了眼睛。我自己找地方坐了下來,默默地看著他來回踱步,氣得渾身發抖。使臣飛快地瞥了我一眼,想看看我有沒有勸他息怒的意思。我像尊冰冷的石像一樣坐在原地,什麼也不想說。

「各國使節都稱他為‘英格蘭國王愛德華四世的兒子理查德’。」使臣複述了一遍。

亨利責問我:「你聽到這話沒有?你聽到這話沒有?」

我垂下頭去。我這才看到我的女領主,國王的母親坐在國王對面,她探過身子,似乎想看看我有沒有哭。

「這個名字屬於你死去的弟弟,」她提醒我,「現在卻被那個冒牌貨用了。」

「是的。」我說。

「新皇帝馬克西米安很喜歡那個國……那個男孩兒,」使臣差點兒說錯了話,羞得滿臉通紅,「他們整天形影不離。他代表皇帝接見銀行家,還在皇帝的未婚妻面前為皇帝說好話。他如今是皇帝最看重的朋友和心腹,還是他唯一的顧問。」

「哦,那你當時是怎麼稱呼他的?」亨利隨口一問,似乎這個細節在他看來不太要緊。

「那個男孩兒。」

「你在皇帝宮中看到他時又是怎麼稱呼他的?當他站在皇帝身邊的時候?要是他如你所說深得皇帝歡心,是他宮中的重要人物,還是他唯一的朋友和顧問,你是如何招呼這個舉足輕重的年輕人的?你在宮裡是怎麼稱呼他的?」

使臣支支吾吾,把捏在左手的帽子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到左手。「微臣認為,在當時的情況下,不觸怒皇帝是最重要的。他雖然年輕又魯莽,可畢竟是皇帝。他喜歡那個男孩兒,也很尊重他。他把對方死裡逃生的離奇故事告訴每一個人,還不斷提起他高貴的出身和應得的權力。」

「那你當著皇帝的面是如何稱呼他的?」亨利輕聲問。

「大多數時候我不會跟他說話。我們都躲著他。」

「可你躲不了的時候呢?在那些避無可避的場合,你不得不跟他說話的時候呢?」

「我稱他‘殿下’。我那時認為這是最妥當的稱呼。」

「你當他是公爵?」

「對,一個公爵。」

「當他是什魯斯伯裡伯爵和約克公爵理查德?」

「微臣從沒說過他是約克公爵。」

「哦,你認為他是誰?」

這個問題問得不大對。沒人知道他是誰。使臣啞口無言,惴惴不安地絞動手中的帽簷。他還沒來得及知道那個早就被我們背得滾瓜爛熟的故事。

亨利冷冷地說:「他叫沃貝克,是一個圖爾奈船伕的兒子,一個庶民。他爸爸是個酒鬼,媽媽是個傻子。你居然向這種人卑躬屈膝?你居然叫他‘殿下’?」

使臣這才明白自己被監視了,他的一言一行一定被人報知了國王,那摞反扣在亨利桌上的報告裡多半有他的一份。他微微漲紅了臉:「微臣也許的確這麼說過。這是微臣稱呼一個外國公爵的方式,這並不表示微臣尊重和接受他的頭銜。」

「你說不定把他稱作國王呢。你稱國王為‘陛下’吧?」

「下官沒把他當作國王來稱呼,陛下。」使臣表現得沉穩而莊重,「我從沒忘記他是個王位覬覦者的事實。」

「可他這個王位覬覦者現在有了強勢的靠山!」亨利突然怒不可遏,「他和皇帝生活在一起,還膽敢昭告天下,說他是英國國王愛德華四世的兒子理查德!」

此話一齣,人人噤若寒蟬。亨利瞪大眼睛盯住受驚的使臣,使臣萬般無奈,只好大著膽子說:「您說得對,大家都是這麼叫他的。」

「而你沒有否認!」亨利大聲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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