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3年冬

使臣被嚇得僵立在原地。

亨利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轉身踱回座位上,頭頂華蓋,一手按住高高的雕花椅背,彷彿要向所有人昭示他的權威。「如果他是英格蘭國王,那他們是怎麼稱呼我的?」亨利的話中有淡淡的威脅之意。

使臣又向我投來求助的眼神。我垂下眼簾,裝作沒有看見。我沒本事消解亨利撒向他的怒火,只能獨善其身。

不知過了多久,使臣才找回了向他說出真相的勇氣:「他們叫你亨利·都鐸,王位覬覦者亨利·都鐸。」

我坐在自己的房間裡,伊麗莎白安靜地躺在我身邊的搖籃中。我手上拿著針線,半天也沒繡好一片花瓣。瑪格麗特夫人的一個女親戚正沒完沒了地誦讀一本聖詩,讀到某些著名詞句時,瑪格麗特夫人總是會心地點點頭,好像這些話是她寫成的一般。我們餘下的人全都安安靜靜地聽著,一臉沉靜和虔誠,思緒卻都飄到了別處。門突然開了,自耕農衛隊的指揮官站在門口,神情嚴肅。

女士們紛紛倒吸涼氣,有人還嚇得尖叫出聲。我慢慢站起身來,朝瑪姬看了一眼。她的嘴唇一張一合,似乎想要說話,可壓根發不出聲來。

我發現自己雙腿打顫,快要站不住了。瑪姬上前扶住我的手臂,讓我不至於倒下。我們一起面向這個平素負責保護我安全的男人,他就這樣站在我門口,既不進來,也不通報有人到訪,沉默得像一尊雕塑。我感覺到瑪姬在發抖。我知道她在想些什麼,而我現在的想法和她一樣:他要把我們帶去倫敦塔。

「有什麼事?」我問。我的聲音居然還是那麼從容,這讓我十分高興。「有什麼事嗎,指揮官?」

「我必須向您報告一件事,陛下。」他說完笨拙地環顧房間,在一群女士面前開口似乎讓他很不自在。

他不是來抓我的!我一下子鬆了一口氣。塞西莉一屁股坐回座位上,發出一聲細微的嗚咽,瑪姬退後幾步,靠在我的椅子上。只有瑪格麗特夫人無動於衷。她向指揮官點頭示意,輕快地說:「進來吧。你要報告什麼?」

他猶豫不決。我走到他跟前,好讓他能對我耳語。「是什麼事?」

「是關於自耕農衛兵愛德華茲的事。」他的臉刷地紅了,似乎有些害羞,「我請求您的原諒,陛下。這件事非常糟糕。」

我第一反應是他染上了疫病。

我想問「他病了」,可還沒等我說出口,瑪格麗特夫人也走上前來,搶先一步說:「他逃跑了?」

指揮官點點頭。

「到馬林去了?」

他再次點頭。「他從沒說他想走,也沒說過到底忠於誰,要是我聽到一點兒風聲,早就逮捕他了。他在我手下當差,在您門前守衛了半年,我做夢也沒想到……原諒我,陛下。可我沒法查知這件事。他臨走前給他的情人留下一張便條,我們讀過了才知道。」他猶猶豫豫地獻上一張紙片。

等你讀到這張便條時,我已經去佛蘭德斯侍奉約克的理查德,英格蘭真正的國王了。等我擁護那朵約克白玫瑰殺回來,我會娶你為妻。

「讓我看看!」瑪格麗特夫人從我手中奪過紙條。

「你可以把它留下來,」我乾巴巴地說,「可以拿給你兒子看。但他不會感謝你。」

她看向我的目光驚恐萬狀:「你的衛兵投奔了那個男孩兒。亨利的馬伕也去了。」

「他也去了?我不知道。」

她點了點頭:「拉爾夫·黑斯廷斯爵士的管家也逃了,還把他家的銀器搜刮一空,統統帶去了馬林。一起逃跑的還有愛德華·波寧斯爵士的佃戶。愛德華爵士是我們先前派駐佛蘭德斯的大使,可他管束不了手下的人,有幾十個人溜走了,哎呀不對,是上百人。」

我回頭看了看我的侍女們。閱書聲已經停止了,人人都探過身子,想聽清我們說了什麼;她們的臉上都顯出渴求的神情,就連瑪姬和塞西莉也不例外。

我的衛隊指揮官低頭鞠了一躬,退後幾步,關上了門。他剛一退下,瑪格麗特夫人立刻指著我的妹妹們,怒氣沖天地責罵我。

「我們把這些姑娘們,也就是你的妹妹和堂妹嫁給了我們信任的男人,好讓她們的利益和我們捆綁在一起,讓她們成為都鐸人,」她咬牙切齒地對我說,彷彿她們渴望聽到訊息也是我的錯,「我們現在沒法確定她們的丈夫想不想以約克人的身份造反。他們的利益已經和我們南轅北轍。我們把她們嫁給對我們忠心不二的人,讓這些無權無勢的男人娶上公主老婆,以為這樣就能讓他們感激涕零,可他們現在多半盤算著帶上自己的老婆去求榮華富貴。」

「我的家人對國王忠心耿耿。」我口氣堅決地回應她。

「你弟弟……」她吞下快要出口的指責,「你的妹妹和堂妹是靠我們才過上好日子的,在這個人人逃跑的當口,我們能信任她們嗎?她們會不會也利用各自的丈夫和手中的錢財來對抗我們?」

「她們的丈夫是你選的。」我看著她蒼白焦慮的面孔,乾巴巴地說,「如果你害怕自己親手挑選的人不可靠,和我抱怨也沒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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