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安普敦
我們搬到了北安普敦。幾個前往佛蘭德斯和我姑媽談判的大臣回來了,受到了亨利的接見。那個男孩兒在佛蘭德斯組建了自己的小朝廷,而我固執的姑媽宣稱他是她的外甥,還急切地給其他國王和王后寫了信。與此同時,英格蘭和佛蘭德斯之間的所有貿易悉數被禁,無人可以往來,佛蘭德斯人再也買不到英國羊毛了。
亨利的代表們沾沾自喜地向他報告,說他們把我姑媽羞辱了一番。在她的宮裡,當著她的面,他們建議她把養在鄉下的私生子都送去對抗亨利·都鐸。他們還開了一個下流玩笑,說那個男孩兒也是她的私生子。他們說她和很多老女人一樣,要麼瘋狂縱慾,要麼被慾望折磨得發瘋,如果以上都不是她歇斯底里的原因,那原因就只有一個:她是個女人,而女人的無理取鬧是眾所周知的。他們還說她是出身瘋子家庭的瘋女人,這話不僅侮辱了她,也把我年近八十的祖母塞西莉公爵夫人,我死去的母親,我所有的妹妹,我堂妹瑪姬和我本人全都侮辱了。亨利放任這些話從他的使臣口中說出來,傳到我的耳朵裡,似乎不介意約克家族受到什麼樣的辱罵,只要能誹謗那個男孩兒的名聲就行。
我面無表情地聆聽著這些汙言穢語,強忍住抱怨的衝動。亨利如今自降身份,失去了所有的判斷力。為了侮辱那個男孩兒,為了侮辱我姑媽,他什麼話都能說出口。我看到他那個神經兮兮的母親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立刻轉過頭去。我不想看見她,也不想聽見她兒子命人編造的那些髒話。
可是大使威廉·沃爾漢姆沒有把時間浪費在誹謗我姑媽上。他派手下查訪佛蘭德斯境內丟過男孩兒的人家,有上百人做出了回應。有人說他們的新生兒二十年前從搖籃裡失蹤了,會不會就是那個男孩兒?有人說他們的孩子自從走丟之後就一直沒有回家,難道是被公爵夫人偷走了?有人說他的愛子掉進河裡被水沖走了,死不見屍,難道他沒有死,還在宮裡冒充約克公爵理查德?一張張陳情表像雪片一樣飛來,信中講述了許多丟失孩子的悲傷故事,可是沒有一個孩子能和那個舉止尊貴優雅的男孩兒聯絡起來,他說起愛德華四世時的深情,和他姑媽瑪格麗特相處時的親切,絕不是一個普通孩子能做到的。
「你不知道他是誰,」我當面對亨利說,「你花了一筆小錢,命令威廉爵士以懸賞的方式讓基督教國家的母親們說出她們的傷心事,可你還是不知道他是誰,就連一點兒頭緒也沒有。」
他似乎並不氣惱:「我會查出他的過去,如果查不到,我就自己寫。我可以告訴你一些事。他十年前出現在某個地方,進了某戶人家,和那家人一起生活了四年。之後愛德華·布蘭普頓爵士恰好經過,把他帶到了葡萄牙,這件事是愛德華爵士親口承認的。在葡萄牙,人人都稱他為約克公爵理查德,他是那個失蹤王子的事在葡萄牙宮廷人盡皆知。他隨後被愛德華爵士解僱了,原因並不重要。被解僱後,他跟隨普瑞根特·美諾遠行,美諾也承認了有這回事,我已經把它寫下來了。美諾帶他去了愛爾蘭,愛爾蘭人稱他為約克公爵理查德,還為他起兵造反,我已經拿到了愛爾蘭人的口供。他又逃到法國,法王查理承認他是約克王子,可就在法國要把他移交給我的當口,他逃到你姑媽那兒去了。」
我問:「你把這些事都寫下來了?」
「我手上有目擊者署名的報告。依靠這些證據,我能追溯出他到葡萄牙之後的每一天,每一刻。」
「可是在此之前的事你一點兒也查不出來。他出生在哪裡,長在什麼樣的家庭,你知道嗎?」我毫不客氣地指出他話裡的矛盾之處,「你說他出現在某個地方,他可以說他是在被人營救出倫敦塔,逃離英國後到達那裡的。你寫下的每一件事都無法反駁他的宣告,哪怕你對天發誓,說這些事都是真的。你搜集的所有證據只能證明一件事:他是約克王子。」
他大步穿過房間,一把抓住我的手,他的力道好大,我的手骨都快碎掉了。我疼得瑟縮了一下,沒有叫出聲來。
「我剛剛說過了,現在我手上只有這些。」他咬牙切齒地說,「沒有的我會自己寫。我會編出那個男孩兒的身世:他是個出身平平的賤民,爸爸是個酒鬼,媽媽是個痴呆。他本人是個不學無術的敗家子。難道你覺得我寫不出一個酒鬼娶了個傻子,生下個雜種的故事,還發誓說這是真的?難道你覺得我不能像歷史學家,說書人一樣編出像模像樣的東西?難道你覺得我寫不出一段讓所有人信以為真的陳年往事?我是國王,除了我自己,誰有為我寫下統治記錄的資格?」
「你想說什麼都行,」我不動聲色地說,「你當然可以。你是英格蘭國王。可是國王也不能隨心所欲地指鹿為馬吧。」
幾天之後,瑪姬來找我了。她丈夫被任命為亞瑟的宮務大臣,但是西部如今正受到另一個王子的威脅,他們沒法去威爾士上任。「我丈夫理查德爵士告訴我,國王已經為那個男孩兒找到了名字。」
「找到了名字?什麼叫找到了名字?」
她吐了吐舌頭,算是承認了自己措辭不當。「我本來想說,國王現在知道那個男孩兒是誰了。」
「然後呢?」
「國王說他叫波金·沃貝克,是個船伕的兒子。來自皮卡第的圖爾奈城。」
「他是不是說那個船伕是個酒鬼,娶的老婆是個傻子?」
她沒聽懂我的話,搖了搖頭說:「他只說了這個名字,別的都沒說。」
「他是不是把那個船伕和他老婆送到瑪格麗特公爵夫人那兒去了?他是不是想讓那個男孩兒和他的父母當面對質,最後無法抵賴,只好坦白一切?他是不是打算把那兩個人帶到所有基督教國家的國王王后面前走一遭,讓他們向這些王室討兒子,好讓那些人明白那個男孩兒的真實身份?」
瑪姬一臉迷惑。「理查德爵士沒有說。」
「如果我是亨利,我一定會這麼做。」
「誰都會這麼做,」她同意我的話,「那國王幹嗎不做呢?」
我們四目相對,沒有再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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