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裡克郡肯尼沃斯堡
亨利再次把宮廷搬到了肯尼沃斯堡,這裡是英格蘭最安全的地方,一旦有人入侵,居中的地理位置也方便亨利率軍去任何一處海岸抵敵。就算大事不妙,侵略軍進入了內陸,這裡也容易防守。亨利這回連避暑消夏這個藉口也不找了,人人憂心忡忡,深知自己已經和國王坐上了同一條船。這位國王在位八年,期間麻煩不斷,這次入侵已經是第二回了,一個更有資格登上王位的人正要糾集軍隊推翻他。亨利·都鐸是個王位覬覦者,從前是,現在也是。
加斯帕·都鐸板著一張臉趕赴西南各郡和威爾士,那些地方聚眾謀反,計劃為敵軍做內應的事件有幾十起,他必須前去鎮壓。西南各郡沒人心向都鐸王朝,人們全都盼望王子渡海而來。亨利親自到市井查訪,問詢散播風言風語的人,想找出是誰煽動人們逃往佛蘭德斯,還給那個所謂的「王子」送去錢物。從約克郡到牛津郡,從東部到中部各郡,約克的手下查遍各處,試圖肅清叛黨。可是關於反叛集團,秘密會議,夜間集會的奏報還是源源不斷地送入宮中。
為防再有人去投奔男孩兒,亨利關閉了港口,這下誰都不能乘船出海了。就連正常貿易也受到了政府的懷疑,哪怕你是個商人,也得在發船前申請一張許可證。亨利隨後又頒發了另一道法令:不許國民在境內遠行。人們可以去附近的集鎮辦事,然後回家,不過夏季的各種集會,牧草收割節,剪羊毛節,夏至狂歡節,巡勘教區邊界等活動統統都被禁止。政府不允許人們集會,唯恐他們聚在一起造反,也不允許人們舉杯,唯恐他們為那個王子祝酒,要知道他家的宮廷曾是享樂的代名詞。
我的女領主,國王的母親嚇得臉色蒼白。她用硬挺的頭巾包著頭,慘淡的雙唇一張一合,輕聲唸誦《玫瑰經》。她如今整天和我待在一起,她居住的王后房間從早到晚空空蕩蕩。來我房裡時,她會帶上自己的侍女和直系親屬作陪,這些人如今是她唯一信任的物件。除了人,她把書也帶來了,似乎想在我房中找到溫暖,安慰和某種安全感。
可我什麼也給不了她。塞西莉,安妮和我很少交談,我們都很清楚,我們說的每一個字都會被人注意,現在人人都在觀望,想知道我們的弟弟會不會進犯英國,把我們救出倫敦塔。瑪姬去哪兒都低著頭,眼睛盯住腳尖,我知道她在擔心什麼,她害怕有人會說,如果抓不到那個約克男孩兒,那至少處死另一個,免得他威脅都鐸王統。看守泰迪的衛兵人數翻了一倍又一倍,瑪姬知道自己絕不可能寄信給他了。她已經很久沒有聽到他的訊息了,也不敢去打探,我們生怕某天會有人奉命闖進他的房間,把正在熟睡的他掐死在床上。如果這一天真的來了,我們能指望誰來撤銷這個命令,能指望誰來阻止他們?
侍女們在我房中讀書,彈樂器,玩兒遊戲,做女紅,不過誰也不高聲說話,更別說嬉鬧和開玩笑了。每個人開口前都會思前想後,生怕被人抓住把柄報告給國王;每個人都會仔細地聽別人說話,想找出可以做文章的地方。所有人都默默地關注著我,只要我的房門重重一響,房中立刻有人倒吸涼氣。
這些可怕的午後時光讓我無法忍受,我乾脆躲到保育室去了。我把伊麗莎白抱到膝頭,拉拉她的小手小腳,柔聲柔氣地唱歌給她聽,還千方百計地哄逗她,希望她對我笑一笑。
威爾士如今局勢不明,亞瑟必須留在我們身邊。他在房中讀書寫字,卻被窗外的景象引得無心學習。他能看到他父王的軍隊越來越龐大,日日在場上操演;也能看到信使從西部趕來,帶來愛爾蘭,威爾士,還有南方各郡的訊息,倫敦的訊息有時也在其列。城中的大街小巷如今遍佈流言,許多學徒公開佩戴著白玫瑰。
到了下午,我會帶他出去騎馬散心,可是幾天之後,亨利不允許我們出去了,就算要出去,也得有衛兵全副武裝陪同才行。「要是亞瑟被人劫走,我這輩子還有什麼意思。」他冷冷地說,「如果他和哈里有個三長兩短,那一天就是我的死期,是都鐸王朝的末日。」
「別說這種話!」我伸出手去,「別咒他們!」
「你心腸太軟,」他這話說得很勉強,彷彿善良是一種錯誤,「可是又很愚蠢。你從沒想過,也從沒意識到你正身處什麼樣的險境,你不能連一個衛兵也不帶就和孩子一起離開城堡。我正在考慮讓他們分開住,這樣一來,就算有人抓走了亞瑟,亨利也能安然無恙。」
「可是我的陛下……」我出聲反駁。我能聽出自己的聲音在顫抖,聽到他這段理直氣壯的瘋話,我怎能不抱怨?
「我想把亞瑟送進倫敦塔。」
「不!」我尖叫一聲,完全控制不住內心的震驚,「不,亨利。不!不!不!」
「這是為了他的安全著想。」
「不行,我不會同意,我也不能同意。他不能到倫敦塔裡去,不能像……」
「不能像你弟弟那樣?」他敏捷得像一條撲食的蛇,「不能像沃裡克的愛德華那樣?因為你認為他們都是一樣的?這些男孩兒也許都有稱王的心思?」
「他不能和他們一樣進倫敦塔。他是合法的王子,一定得有自由。請您允許我帶他騎馬出遊。我們身在自己的國家,自己的城堡,能有什麼危險?我們幹嗎要活得像個囚犯?」
他在我說話時別過臉去,我沒法看到他的表情。等他一回頭,我看到他英俊的臉上佈滿疑雲,連面孔都扭曲了。他惡狠狠地瞪著我,似乎想剝下我的臉皮,看看我的腦子裡在想些什麼。
「你為何在這件事上這麼執著?」他一字一頓地問。我看出他的猜疑之心越來越重了。「你為何非要把你兒子留在這兒?你是不是趁著騎馬外出的機會,帶亞瑟去見什麼人了?你是不是想用這些話來騙過我,然後騎馬出去?你是不是打算把我兒子交給你弟弟?你是不是和約克人聯合起來,要把我兒子偷走?你們是不是已經說好了?是不是定下了協議,你弟弟做國王,亞瑟做他的繼承人?你是不是準備把亞瑟交到他手上,然後告訴他,等風向一轉,就立刻領兵攻打我?」
我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漸漸明白他到底說了什麼。他的懷疑讓我有種如臨深淵的恐懼。「亨利,你不會認為我是你的敵人吧?」
他沒有正面回答我:「我一直在監視你,我母親也一樣。我不會讓你繼續把我兒子帶在身邊了。不論你想帶他去什麼地方,身邊都得跟著我信任的人。」
我氣得渾身發抖。「你信任的人?說出來給我聽聽!」我呸了一聲,「你說呀,你能說出一個嗎?」
他抬手捂住心口,好像被我打中了胸膛一樣。他低聲問:「你知道些什麼?」
「我知道你誰也不信,我還知道你是個孤家寡人,可這都是你自作自受!」
正式名稱為《聖母聖詠》,於十五世紀由羅馬聖座正式頒佈,是天主教徒向聖母致敬的方式。此名喻意禱文如玫瑰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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