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威斯敏斯特宮
今年春天我們留在了倫敦,好讓亨利坐鎮都城,指揮他的間諜網。他首先收到了來自安特衛普的訊息,接著又收到了來自馬林城的訊息,其中包括瑪格麗特姑媽宮裡發生的奇聞。人人都在談論她外甥在幾個善人的幫助下逃出法國,到佛蘭德斯投奔她的事,還把二人相見的情景說得繪聲繪色,好像個個都親眼見過一般。據說那個孩子跪在她腳邊,仰頭看著她的臉,她認出他就是失蹤已久的外甥理查德,頓時喜出望外。
欣喜若狂的她給每個人寫了信,她在信裡說,傳奇時代並沒有終結,她那個被認為已經死掉的外甥活著來到她身邊,他像從沉睡中醒來,重新回到卡米洛特的亞瑟王一樣,再次回到我們中間。
基督教國王們紛紛做出了回覆。這件事聽起來不可思議,不過她既然承認了他,誰還能否認?誰比他的親姑媽更有發言權?誰敢告訴勃艮第公爵夫人,她被他矇騙了?更何況這個可能性實在很小。她仔細檢視過這個男孩兒的相貌和某些特徵,隨後昭告天下,說她認出他就是她哥哥的兒子。她的好朋友們,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法國國王,西班牙雙王,蘇格蘭國王和葡萄牙國王都沒有否認。這個男孩兒本身也十分出色,人人都說他很有王子的風範,相貌英俊,待人和氣,舉止沉著,穿著富有姑媽為他裁製的華衣美服,從日益增多的追隨者中挑出人來,建立了自己的小宮廷。他偶爾會提起童年往事,有些事情極其私密,不是從小生長在我父親宮裡的孩子,是決計說不出來的。我父母的侍從和舊友紛紛逃離英格蘭,昔日的故土彷彿一夜之間變成了敵國。他們親自前往馬林,用早已準備好的問題考驗他。他們細細審視他的臉,努力尋找當年那個漂亮小王子的影子,又故意記錯,或者編造一些事情,想誘他露出馬腳。可他泰然自若的回答讓他們也信服了。人人都對自己的測試結果很滿意,就連那些想證明他是個騙子的人、被亨利僱去刁難他的人都改變了想法。他們向他下跪,給他鞠躬,有些人還流下了眼淚。他們紛紛欣喜地寫來回信,說他真是理查德,死而復生的理查德。這位合法的英格蘭國王逃脫了死神的吞噬,重新回到我們身邊,約克之子再次大放光彩。
越來越多的英格蘭人開始逃離,最受國王青睞的蹄鐵匠威廉也從鐵匠鋪裡消失了。沒人能理解他為什麼要拋下宮廷的恩寵,要知道國王可是他的常客,給全英國最好的馬釘掌是多大的榮耀啊!可是威廉的鐵匠鋪如今漆黑一片,爐火早就熄滅了。人們私下議論,說他去為真正的英格蘭國王釘馬掌了,再也不肯和一個都鐸篡位者待在一起。我祖母塞西莉公爵夫人的鄰居們離開了位於赫特福德郡的豪宅,秘密前往佛蘭德斯,多半也帶去了祖母的祝福。神父們也從教堂出走,只留下一些書信,讓教堂執事轉送給熟識的支援者。各家各戶紛紛出錢出物,託信使送到佛蘭德斯。最糟糕的是羅伯特·克里福德爵士也不見了,他是約克老臣,但深受亨利信任,擔任過出訪布列塔尼的使節。誰也想不到他會逃跑,而且還帶走了好幾箱都鐸財寶。我到禮拜堂祈禱時,看到他的座位上空空蕩蕩,到了用餐時間,餐桌上也沒有他的飯菜了。我們的朋友羅伯特爵士帶著全家消失了,人人都知道他要去投奔那個男孩兒,我們聽到訊息後極其震驚,簡直不敢相信。
這下名不正言不順的人倒像我們了。我們雖然強裝自信,可說句實在話,那個男孩兒的架勢更像真國王。我的女領主,國王的母親日日繃著臉,加斯帕·都鐸在大廳里昂首闊步,活像一匹老戰馬,可他的手總是不由自主地靠向腰間的寶劍,連吃飯時也不忘注意大廳裡的動靜,只要哪扇門一開,他就立刻警覺起來。亨利也被恐懼和疲憊折騰得臉色灰白。天一亮他就開始議事,在宮殿中央的小房間裡待一整天,其間不斷有人進出。這個房間是他召見顧問和間諜的地方,門外有雙重守衛。
宮裡突然安靜下來,就連本該灑滿春日陽光,笑聲不斷的保育室也鴉雀無聲。保姆們都不大說話了,也不準孩子們大喊大叫,四處亂跑。伊麗莎白還在搖籃裡沉睡,亞瑟變得沉默寡言,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可出於一個聰慧孩童的敏感,他察覺這座宮殿被包圍了,也明白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脅。沒有人跟他提起那個佛蘭德斯少年,沒有人告訴他,那個孩子也曾在這間保育室裡成長,在他的課桌上做功課。他不知道在他之前還有一個威爾士王子,那個王子勤奮好學,善於思考,也是他母親的寶貝。
他妹妹瑪格麗特受到特別的監護。人們讓她做什麼,她就乖巧地照做,好像知道事情不妙,可又不曉得該如何是好。
他們的小弟哈里依舊我行我素。這個結實的小傢伙喜歡大喊大笑,對遊戲和音樂表現出極大的興趣,可如今連他也被宮中慌張焦慮的氣氛感染了。沒人有空陪他玩兒了,人們飛快地穿過大廳,忙著處理秘密事務,誰都沒有停下腳步,和他說說話。他迷惑地四處張望,不明白幾個月前還愛停下來逗弄他的人為何都變了,他們從前會把他高高拋起又接住,和他玩兒扔球遊戲,帶他去馬棚看馬,現在卻眉頭緊皺,行色匆匆。
「威廉叔公!」他朝經過的威廉·斯坦利大喊,「哈里也要去!」
「你不能去。」威廉爵士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繼續向馬棚走去,小傢伙悻悻地住了口,轉頭四處尋找他的保姆。
「沒關係的,」我對他微笑,「威廉叔公只是有急事。」
可他還是皺起眉頭,天真地問:「為什麼不和哈里玩兒?為什麼不呢?」我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回答。
整個朝廷在國王的部署下開始備戰。貴族和議員們奉命前往愛爾蘭遊說當地貴族,請他們不要忘記誰才是他們真正的主人,千萬別再跟隨一個假王子鬧事了。亨利匆忙赦免了監獄裡的叛徒,他們乍出牢籠,立刻轉變立場,發誓忠於我們。一些早被遺忘的舊盟友也被亨利想起來了。情勢瞬息萬變,當務之急是穩住愛爾蘭,讓當地的人心從那個約克男孩兒身上轉到都鐸王朝身上。亨利又派一個心腹趕到布里斯托爾組織船艦,在英吉利海峽巡邏,留心從法國,佛蘭德斯,愛爾蘭,甚至蘇格蘭來的船隻。那個男孩兒的朋友和同盟似乎遍佈天下。
我不可置信地問他:「您覺得有人會入侵英格蘭?」
他臉上新添了一條皺紋,眉心有一道深溝。「這是肯定的,」他爽快地承認,「我只是不知道時間。當然啦,地點和人數我也不知道。這些是唯一重要的情報。可我一無所知。」
「您的間諜沒有告訴您?」說到他的間諜時,我的語氣不由自主地透出輕蔑。
他辯解道:「還沒有。我的敵人們挺厲害,秘密保守得很嚴。」
我轉身要去保育室。我先前喚了個醫生去看看伊麗莎白,想來他就要到了。
「別走,」他出聲挽留,「我需要……」
我急著去問問醫生,要是天氣暖和了,伊麗莎白的情況會不會好轉。聽見他的話,我一手握住門閂,回頭問:「需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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