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2年冬

倫敦格林威治宮

亨利一達到目的,立馬班師回朝了。他一進入倫敦,就受到了英雄般的歡迎,在享盡了讚美之後,他以勝利者的身份回到格林威治宮。不少人認為他既然帶領一支如此強大的軍隊出征,至少該好好激戰一場,普通士兵很想打一仗,好撈些戰利品,貴族們則夢想著收復失地。因為這些原因,很多人議論紛紛,說這次出征沒有撈到多少好處,只從法國手中拿到一筆可觀的賠款,可這筆錢最終進了國王的金庫,英格蘭人什麼也沒得到。

我原以為他會被那些懦夫和財迷的指責激怒,可這個重新回到我身邊的人突然不在意他的名聲了。他已經得到了想要的東西,而這些東西里並不包括布列塔尼的安危。他似乎並不介意自己沒能從法國手中救下布列塔尼的事;更讓人吃驚的是,他連帶領軍隊來回的巨大花費也不介意。他如今喜氣洋洋,讓我好生迷惑。

格林威治宮的碼頭伸入碧綠的河水中,皇家駁船緩緩靠了過來,看上去還是和從前一樣華麗。槳手們把船槳舉得高高的,向岸上的人致意。駁船上的鼓咚地一響,岸上的喇叭也嗚嗚地回應了一聲。

亨利朝船艦指揮官點了個頭,下船上了岸。王公貴族們紛紛向他行禮,他和氣地笑了笑,慈愛地拍拍亞瑟的小腦袋,又親吻我的雙頰和嘴唇。他的嘴裡有股葡萄酒的甜香兒,我能從中品出勝利的味道。

「我抓住那個男孩兒了,」他附在我耳邊說,整個人歡喜得快要笑出聲來,「這就是我想要的,而我成功了,這是最最要緊的事。我抓到了他。」

我的笑容凝固在臉上。亨利看上去欣喜若狂,像是一個打了大勝仗的人。可他根本就沒有打仗。河岸上擠滿了圍觀的人群,許多小船聚在河中,船伕和漁夫們不住向亨利歡呼揮手,亨利也向他們揮手致意。他讓我挽住他的胳膊,一起走下碼頭,穿過花園的小徑,去見等著迎接他的瑪格麗特夫人。他連走路的姿勢也趾高氣揚起來,像極了一個得勝歸來的指揮官。

「那個男孩兒!」他又說了一遍。

我看了看我們的男孩兒,亞瑟穿著黑色天鵝絨外套,一個人走在前頭,哈里剛會走路,保姆牽著他的手,在小徑上繞來繞去。他一會兒往左,一會兒往右,不時被一片樹葉,一粒石子吸引住,停下不走了。如果他走得太慢,保姆會把他抱起來,因為國王希望自己能順順當當地往前走。他一定得大步流星,走在他前面的兩個男孩兒是他的繼承人,他希望讓大家看看,他的王朝已經建立起來了。

「伊麗莎白不太好,」我對他說,「她總是安安靜靜地躺在搖籃裡,手腳不亂舞,也不哭鬧。」

「她會好起來的,」他說,「她會越長越壯。親愛的上帝呀,你不知道抓獲這個男孩兒對我的意義有多大。」

「這個男孩兒。」我低聲呢嘀咕著。我知道他說的不是我們的兒子。他說的是那個讓他坐立不安的男孩兒。

「他待在法國宮廷,受到貴族式的款待。」亨利冷冷地說,「他有自己的宮廷隨從,其中多半是你媽媽的老朋友,還有許多約克舊王族。天哪,你知道他的住所規格有多高嗎?他和法國國王查理同睡一張床,這也沒什麼,他是理查德王子的事已經人盡皆知了。他穿著天鵝絨衣服,和國王一起騎馬出遊,放鷹打獵,據說他們是最要好的朋友。他那頂紅色天鵝絨帽子上彆著一枚紅寶石帽針和三顆珍珠吊墜。他的言行舉止都像一個王室公爵。」

「理查德。」我念叨著這個名字。

「他就是你弟弟。法國國王叫他約克公爵理查德。」

「那現在呢?」我問。

「他作為和平條約的一部分,落到我手裡了,這個條約真是了不起,對我來說,它的價值大過任何一座法國城市,更別說區區一個布倫了。查理已經答應我了,無論我想要哪個英國叛徒,他都會交給我,只要是陰謀反對過我的人都在其列,我自然也對他作出了同樣的承諾。不過我們都清楚對方的心思。我們所指的只有一個人,一個男孩兒。」

「接下來會如何呢?」我小聲問。十一月的寒風颳得我臉頰生疼,我很想回到屋裡去,遠離亨利這張興奮異常的臉,「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我開始懷疑這場戰爭的目的。糾集人馬,千船齊發,聲勢浩大地包圍布倫城,難道只是為了一個男孩兒?亨利居然帶領一支艦隊去抓一個男孩兒,他果真怕到了這個地步?如果事實真是如此,這種行為不瘋狂嗎?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一個男孩兒?

我的女領主,國王的母親和全體宮人按照品級排成幾排,等候在高大的宮門前。亨利上前跪下,乞求她的祝福。她蒼白的臉上泛出得意之色,伸手按住他的頭頂,又扶他起身,親了親他的面頰。宮人們齊聲歡呼,湧上前來行禮祝賀。亨利左右逢源,喜笑顏開地接受讚美和感謝。我帶著亞瑟等在一邊,直到大家的熱情過去了,高興得臉色通紅的亨利才走回我身邊。

「法國國王查理打算把他交給我。」亨利壓低聲音說,臉上還帶著微笑。進宮的人三三兩兩地經過,走到我們身邊時,總會停下來鞠個躬,或者行個屈膝禮。人人都跟過節一樣,好像亨利贏得了天大的勝利。我的女領主開心得要命,宮人們在她面前誇讚亨利用兵如神,有勇有謀,她統統照單全收。「這是我的戰利品,是我贏來的獵物。大家都在談論布倫,其實有什麼好談的?醉翁之意不在酒,我率兵攻法,根本就不是為了布倫。我只是為了嚇唬查理國王,逼他把那個男孩兒銬起來交給我。」

「銬起來?」

「戰利品得有戰利品的樣子。我會把他抓回來,鎖在一頂小轎裡,用白騾子拖著走。我還會把簾子掀起來,讓每個人都能看到他。」

「戰利品?」

「查理答應把他銬起來交給我。」

「你要處死他嗎?」我小聲問。

他點了點頭。「這是自然的。我很抱歉,伊麗莎白,但你一定要明白,事情必須這樣了結。這些年來,你一直以為他已經死了,那你就繼續當他死掉了吧,好不好?」

我把手抽離他溫熱的臂彎,可憐兮兮地說:「我不太舒服,我要進去了。」

我沒打算用裝病來避開他,我是真的想吐。我目送深愛的丈夫步入險地,日日祈禱他平安歸來。我還向他保證過,等他回來以後,我會獻上忠貞和長久的愛,就像在桑威奇堡時一樣。現在他回來了,可他的所作所為卻讓我厭惡。他眉飛色舞,得意洋洋,只因為他打敗了一個男孩兒,一想到對方即將遭受的屈辱,他就欣喜若狂,貪婪地想象他死亡的情景。他帶領軍隊氣勢洶洶地跨過英吉利海峽,只是為了拷問和處死一個少年孤兒。我無法欣賞這樣一個人,無法去愛這樣一個人,他一心要置一個柔弱男孩兒於死地,我要如何原諒他的殘忍無情?這是一種瘋狂的行徑,我不會說出口,但也不會接受。

他放我走了。他母親立刻站到了我的位置上,好像一直在等我離開似的。我快步走進宮殿,感到兩人的目光直直地釘在我的背上。這座宮殿是專為舞會和慶典修建的,建築寬敞華美,最受我們喜愛。我穿過大廳,僕人們正在廳中擺放巨大的擱板桌,為亨利的慶功宴做準備。在我看來,這場勝利相當差勁,要是他們也知道就好了。身為權勢滔天的基督教國王之一,率領一支強大的軍隊侵入另一個國家,竟然只是為了誘捕一個已經失去一切的孤兒,然後用死亡來羞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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