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上去很無助。「沒有人試圖和你說過話嗎?如果有人和你說過話,你能不能告訴我?」
我一心掛念著生病的女兒,根本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和我說什麼話?您是什麼意思?」
「說到那個男孩兒……沒人和你說起過他嗎?」
「誰會這麼做?」
他幽深的眼中突然透出一絲急切和猜疑:「啊哈,你覺得誰有這個可能?」
我兩手一攤:「陛下,我真不知道。沒人跟我提過他。我也想不出別人幹嗎要跟我提他。人人都能看出您不高興,誰敢跟我說到會讓您……」我生生吞下了後半句話。
他問:「讓我暴跳如雷的事?」
我沒有吭聲。
「朝中有人收到了他的命令,」他說得咬牙切齒,這些話就像生生從他體內剝下來的一般,「有人計劃推翻我,把他扶上王位。」
「誰?」我小聲問。他的恐懼感染了我,我回頭一瞥,確認身後的門絕對關緊了,這才走近他身邊,好讓誰都聽不到我們的談話。「朝中的奸細是誰?」
他搖了搖頭。「我的一個手下撿到了一封信,不過上面沒有署名。」
「撿到?」
「是偷來的。我知道有幾個人心向約克王朝,準備聯手推翻我,讓那個男孩兒復位。也許這樣的人還不止幾個。他們從前把你母親奉為秘密領袖,和你祖母也有聯絡。但更可怕的是,這些人日日陪伴在我身邊,是我的朋友,同伴和臣子,有人還和我親如兄弟。事到如今,我不知道該去相信誰,誰才是我真正的朋友。」
我突然脊背發涼,這也是亨利這些天來的感受。在這扇厚重的雕花木門之外,有人正心懷不軌,人數也許有幾百個。他們笑眯眯地看著我們步入餐位,背地裡卻書寫密信,囤積武器,打算殺死我們。這個宮廷相當龐大,要是有四分之一的人反對我們,情況會怎麼樣?要是有二分之一呢?他們會不會傷害我的兒子?會不會毒死我的小女兒?會不會對我不利?
「宮廷內部有我們的敵人,」他小聲說,「他們也許是為我們鋪床傳菜的下人,也許是為我們嘗毒的內侍。他們也許和我們一起騎馬打獵,一起玩兒紙牌,在跳舞時握住你的手,晚上看著我們上床睡覺。他們說不定是我們的表親,我們還叫他們一聲親愛的。唉,我不知道該信任誰。」
我沒有向他表忠心,因為這些話無濟於事。我的姓氏和家族是他的敵人,我的近親也許會對他群起而攻之,這些事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改變的。「有很多人值得您信任,」我勸他寬心,又一一把他們列舉出來,彷彿唱起了一首對抗黑暗的聖歌,「您母親,您叔叔,牛津伯爵,您繼父和他所在的整個斯坦利家族,考特尼家族,我的同母哥哥托馬斯·格雷,所有在斯托克支援過您的人會再次站在您這邊的。」
他搖了搖頭。「不,這些人在斯托克時就沒有完全站在我這邊。一些人找了個藉口,置身事外;另一些人說他們會來,實際上拖拖拉拉,沒有及時趕到;剩下的則是平日裡說得天花亂墜,真到了要他們效力的時候,卻推說不來了。還有人藉口說生病了,或是家裡有事來不了。更有甚者,竟然站到了敵人那一邊,事後又死皮賴臉地求我原諒。不說他們,就連那些到場支援我的人,這次也不會為我賣命了。他們不會去反對一個身為白玫瑰王族的男孩兒,不會去傷害他們心目中的真王子。」
他走回辦公桌旁,桌面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他的信件、密碼錶和私章。他現在已經不寫信了,平時用英文書寫的東西還不及一張便條多,通傳訊息時總用密碼。乍看之下,這張桌子的主人似乎不是國王,而是間諜頭子。他直白地說:「我不會耽擱你。不過要是有人對你說了什麼話,哪怕就是一句,我也希望你能告訴我。我什麼都想聽,就連最輕微的耳語也想。我盼著你的好訊息。」
我想說我當然會告訴你,你覺得我還會怎麼做?我是你的妻子,我心愛的兒子是你的繼承人,我最最寵溺的人是你的親女兒,我要是聽到訊息,一定會立刻告訴你,這有什麼可懷疑的?可是看到他陰沉的臉色,我慢慢明白過來,他壓根不是在請求我的幫助,他是在威脅我。他說這些話不是想求得安慰,而是想警告我好自為之,千萬不能讓他失望。他不信任我,而且更糟糕的是,他想讓我知道這一點。
「我是你的妻子,」我小聲說,「結婚那天,我向上帝承諾會好好愛你,我後來也的確愛上了你。當我們發現自己深愛對方的時候,曾經是多麼欣喜呀,直到現在我還是很高興。我是你妻子,亨利,我愛你。」
「可是在這之前,你是他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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