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2年夏

倫敦格林威治宮

我離開產房回到宮中,發現人人都在談論那個穿絲綢襯衣的男孩兒。他寫了一封辭藻華美的信,向所有基督教國王說明了他的身份。他自稱是我弟弟理查德,自從被人救出倫敦塔後,藏身海外多年。

鄙人九歲時遭逢鉅變,幸得一位貴人出手搭救。這位宅心仁厚的先生憐憫我年幼無辜,決心護我周全。不過他要求我先以上帝的名義發誓,在若干年內絕不洩露我的名字和出身,隨後把我送到了國外。

「你有什麼看法?」亨利冷冷地問著,把信紙放到我的膝上。我正坐在保育室裡看孩子喝奶,只見乳母昏昏欲睡,新生的小傢伙貪婪地吮吸著她的乳汁,一隻小手輕輕拍打她豐滿的乳房,一隻小腳歡快地踢蹬。

我讀完了信。「這是他寫給你的?」我一手扶住搖籃,做出保護的動作,「他沒寫信給我嗎?」

「這不是他寫給我的。不過除了我們,他給每個人都寫了同樣的信,天曉得他想幹嗎。」

我的心跳得很快:「他沒給我們寫信?」

「沒有,」亨利的語氣突然急切起來,「這麼做對他沒好處,不是嗎?他一定得給你寫信,給你母親寫信?如果一個失蹤多年的兒子想回家,就必須給他母親寫信?」

我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我們倆小心翼翼地避開了一件事:這個男孩兒很可能給她寫過信,而她肯定回覆了。

「難道有人告訴他他的……」我突然意識到不妥,立時改了口,「告訴他我母親去世的訊息?」

「這是肯定的。」亨利神情冷峻,「他一定在我們的宮廷裡安插了許多忠心耿耿的眼線,關於這一點我毫不懷疑。」

「許多?」

他點了點頭。我分辨不出這是他恐懼之下的猜想,還是真的知曉宮中有叛徒。一想到那些人天天和我們生活在一起,當面向我們行禮問安,背地裡卻給那個男孩兒報信,我就不寒而慄。可是不管怎麼說,他應該得知了母親病逝的訊息,在這件事上,我樂見其成。

「這封信是他寫給西班牙國王費迪南和女王伊莎貝拉的。」亨利繼續說,「我的手下中途截下了這封信,立刻給我抄送了一份。」

「你沒毀掉原信?你不怕他們看到嗎?」

他苦笑了一下:「他送出去的信那麼多,只毀一封有什麼用。他在信中述說了一個悲傷的故事,編出一段相當精彩的奇聞。有人似乎相信了。」

「誰相信了?」

「法國的查理八世。他自己還是個男孩兒,是個徹徹底底的瘋子,可他相信了這個鬼魂的話。他已經把那個孩子接走了。」

「接去了哪裡?」

「去了法國宮廷,納入他的保護之下。」亨利吼出這句話,氣沖沖地瞪著我。我向乳母做了個手勢,要她把孩子抱出去。我不希望我們的小公主伊麗莎白聽到危險的事,聽到我們話音裡的恐懼,作為母親,我希望她能平靜地成長。

「我想你派船去攔截過他吧?」

「我讓普瑞根特·美諾載他去法國,又安排船隻在後面跟隨,如果他中途上了別的船,就立馬抓住他。可他看穿了普瑞根特·美諾的陷阱,加上法王派出了自己的船,偷偷載走了他。」

「載去哪裡了?」

「翁弗勒。這有什麼要緊的?」

「沒什麼。」我回答。可是在我心裡,這很重要。我彷彿看到了一片黑沉沉的海面,深邃得像伊麗莎白的眼睛。天色漸暗,白霧朦朧,一艘小船駛進了愛爾蘭的小港口,一個衣著華麗的年輕人輕輕踩上跳板。他在風中回頭,滿懷希望地奔向法國。在我的想象中,他的金髮被風吹起,露出光潔的額頭。我能看到他燦爛的微笑,這笑容像極了母親,既堅忍又倔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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