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2年6月

「是的。」我撒了謊。

「我為你失去母親難過,伊麗莎白,真的。我知道你有多愛她。」

「謝謝你。」我輕聲說完,撇下他回了房。我知道他是怎麼想的,他會覺得母親的死讓他更安全了,情不自禁地感到開心。一邊哀悼一邊歡唱,這就是他內心的寫照吧。母親生前是約克反叛分子的領袖,只要她開口認同一個假王子,那他就能變成真的。她要是認了哪個王位覬覦者做兒子,亨利的王位就坐不安穩。一直以來,她只消一句話就能把他打回原形,他也一直心有餘悸。

我在安靜的產房裡等待孩子降生,我無法想象沒有了她,我的人生要如何繼續。我明白她的死對亨利和他那鐵石心腸的母親來說是件好事。

可對我來說不是。

沒有了她的照顧,我必須獨自生下孩子,我知道她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我對自己說,不論她去了哪裡,都會想念著我;我努力回想她從前陪伴我生產的點點滴滴,試圖給自己一點兒安慰。那時她握著我的手,在我耳邊輕聲呢喃,疼痛似乎也隨著她的聲音飄走了,可是現在,生產的疼痛和母親離去的現即時刻折磨著我,我心裡明白,無論我今後面臨什麼樣的考驗,獲得什麼樣的成功,她再也不能為我承受,與我分享。

經過數小時的艱難掙扎,孩子終於降生了。一想到母親永遠見不到她了,我又難過起來。她是個漂亮的小嬰兒,有著湛藍的眼睛和美麗的金髮。但她再也不能被外祖母抱在懷裡輕輕搖晃,再也聽不到她的歌聲。等到下人們把她抱去洗澡,裹上襁褓時,我感到一陣恐慌,彷彿有什麼重要的東西被奪走了。

亨利在我沒有出席的情況下操辦了她的葬禮。出殯那天,我坐在產房裡讀她的遺囑。人們依照她的遺願,將她埋在她深愛的丈夫愛德華四世身旁。她什麼也沒有留下,亨利給她的養老金少得可憐,而她又輕易地把錢給了出去,以至死後成了一文不名的窮女人。她囑咐我和托馬斯·格雷為她償清債務,再出錢舉辦一場彌撒,以撫慰她的靈魂。我父親曾贈給她許多錢財,可她沒留下一星半點兒,就連一件屬於自己的珠寶也沒有。那些說她貪得無厭,依靠花言巧語騙得無數財產的人該去看看她寒酸的房間,空空的衣櫥。當下人們把她那口裝書和信的小箱子送到產房時,我忍不住笑了。她變賣了做王后時擁有的每一樣東西,為反叛籌措資金,起先針對理查德,隨後針對亨利。一個空空的珠寶盒述說著其主人不屈不撓,為重建約克王朝抗爭到底的故事。我能肯定,那個失蹤男孩兒所穿的絲綢襯衣的確是我母親購買的,他帽針上的珍珠也是她的禮物。

瑪格麗特夫人來看孫女了。小傢伙正躺在我的膝蓋上,沒有包襁褓,赤裸的小身子裹在一條毛巾裡,因為剛洗過澡,皮膚紅撲撲的。

「她看起來很健康。」她出聲讚歎。都鐸家族再添新丁的喜悅壓過了其他,否則她一定會把木板綁在孩子的手臂和腿上,她堅信這是確保孩子四肢筆直的好方法。

「她是個美人,」我說,「真正的美人。」

孩子看著我的臉,目光中帶著新生兒特有的強烈好奇,似乎很渴望瞭解這個世界的本質,想知道世間埋藏著什麼樣的秘密。「我想她是四個孩子中最漂亮的一個。」

這是真話。她的頭髮泛著柔和的金光,像極了我母親的髮色,眼睛是幾近於靛青的深藍,如同一片深海。「看看她眼睛和頭髮的顏色!」

「顏色是會變的。」瑪格麗特夫人說。

「也許會變成和她爸爸一樣的紅棕色。她會成為一個美麗高貴的女孩兒。」我說。

「至於名字,我想我們要叫她……」

「伊麗莎白。」我粗暴地打斷了她的話。

「不,我覺得……」

「她要叫伊麗莎白。」我重申了一遍。

我的女領主,國王的母親猶豫了:「為了紀念聖人伊麗莎白?給次女取這個名字有點兒奇怪,不過……」

「是為了紀念我媽媽。」我說,「如果她還活著,一定會來照顧我,會像祝福其他孩子那樣祝福這個女孩兒的。沒有她在這裡,生產好艱難,我這輩子都會思念她。這孩子出生之日,就是我媽媽離世之時,所以我要用媽媽的名字為她命名。我可以告訴您一件事,我十分肯定一個叫伊麗莎白的都鐸女孩兒會成為英格蘭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君王。」

我篤定的語氣逗樂了她:「伊麗莎白公主?一個女孩兒成為偉大的君王?」

「我知道,」我淡淡地說,「總有一天,一個樣貌威嚴的女孩兒會成為最偉大的都鐸人,她就是我們的伊麗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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