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2年夏

倫敦柏孟塞修道院

亨利前往西南各郡巡遊,當他來到小城阿賓頓時,正好發現市民們拿起武器,想要挑戰他的統治。可他的寬厚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他停止了對這些人的審訊,還下令釋放了他們。他在寫給我的信中這樣說:

這裡處處是不忠和背叛,可除了饒恕他們,我別無他法,只求其他人能視我為仁慈的君王,希望他們不再相信修道院長桑特的胡言亂語,我敢發誓,他一定是這場暴亂的罪魁禍首。我沒有把他送上審判席,而是拿走了他擁有的每一根草,每一枚便士,讓他淪為了一個悲慘的乞丐。除了這個辦法,我想不出還有什麼可以傷害到他。

亨利一走,我就去修道院看望母親了。我首先向院長請求留宿,說自己需要暫時避世,以洗滌自己的靈魂,他建議我帶私人牧師一起去。我又寫信給母親,說我要去探望她,她很快回給我一張言辭簡短,熱情洋溢的便條。她在便條裡歡迎我到訪,還要求我帶上幾個小妹妹。不過我是不會帶她們去的,我需要單獨和她談談。

來到修道院的第一晚,我們一起在大廳裡用過晚餐,聆聽修女朗讀聖經。今天恰好讀到了路得和拿俄米的故事,講述了一個兒媳深愛婆母,情願跟隨她回到家鄉,度過餘生的事蹟。晚間祈禱時,我一直思索著忠於夫家,敬愛婆婆一類的問題,躺到床上也停不下來。這次和我一起來的是瑪姬,她是最受我信賴和喜愛的夥伴,她陪我做完了禱告,拖著笨重的身子爬到床上。

「我希望你睡個好覺,」我提醒她,「我滿腦子胡思亂想,根本睡不著。」

「睡吧,」她好言相勸,「我至少要起兩次夜。每當我躺下時,孩子就在我肚子裡翻來踢去,害我不得不起床撒尿。話說回來,明天一早,你的問題就有答案了,或者……」

「或者什麼?」

她咯咯一笑:「或者伯母還是一如既往地不肯配合。說真的,她是個王后,是英格蘭有史以來最偉大的王后。誰能達到這樣的高度?誰能比她更勇敢?英格蘭從古至今有過許多王后,她是最倔強的一個。」

「這是實話。」我說,「我們努力睡吧。」

沒過多久,瑪姬的呼吸就深長起來,我躺在一邊,聆聽她平靜的鼾聲。晨曦漸漸爬上了百葉窗的板條,我起身下了床,等待晨禱的鐘聲。我今天要好好問問母親,讓她把所知的一切全都告訴我,這次得不到真相,我誓不罷休。

「我不太確定。」她輕輕對我說。我們正坐在禮拜堂背後的長椅上。我們剛剛在河邊散過步,一起參加了晨禱,並肩向天主禱告,用手掌抵住懺悔的頭顱。此刻她慢慢坐下,一手捂住心口。

「我很疲倦。」她這樣解釋自己蒼白的面色。

「你沒生病吧?」我突然感到一陣恐懼。

她主動說:「不知道為什麼,我喘不過氣來,心也跳得厲害,那怦怦的跳動聲連我自己都能聽見。哎,伊麗莎白,別這麼看著我。我老了,親愛的,我所有的兄弟和四個姐妹都死了,我深愛的丈夫也不在了,我戴過的后冠現在戴在了你的頭上,我的任務完成了。我現在天天午睡,躺下的時候我就想,我也許再也不會醒過來了。我閉上眼睛,心裡平靜又滿足。」

「可你沒生病,」我還在堅持,「你要不要看大夫?」

「不,不用。」她拍拍我的手,「我沒病。但我已經五十五歲,不是個小姑娘了。」

五十五歲的確是高齡了,可我眼中的母親並不老,以至於我遠遠不能接受她的死亡。「你真不願意看大夫嗎?」

她搖了搖頭:「親愛的,如果有些事情是我不知道的,那大夫也沒法兒告訴我。」

我沒有繼續勸說下去,她的頑固叫我無可奈何。「你知道些什麼呢?」

「我知道我已經準備好了。」

「可我沒有準備好!」我失聲大喊。

她點了點頭:「你已經得到了我希望你得到的地位,你的孩子們,我的外孫,也實現了我的期望,我心滿意足了。別為我的死傷心,不論我們喜歡與否,這一天註定會來。對了,你為什麼來這裡看我?」

「我想和你談談。」

「我就知道你會問。」她輕輕地嘆了口氣,握住我的手,「是關於愛爾蘭的事吧。」

「真讓我猜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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