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2年2月

里士滿希恩宮

我們搬到希恩宮迎接春天的到來,可是冬天還沒有過去,寒風呼號著穿過泰晤士河谷,時而帶來冷雨,時而帶來冰雹。雪花蓮剛剛在園中開放,花朵就被打落到凍結的泥土中,雪白的花瓣上沾滿了泥水。我命人在房中支起大火爐,穿上了嶄新的紅色天鵝絨聖誕禮裙。我的女領主,國王的母親走進來坐在我旁邊,盯著熊熊燃燒的爐火和堆得高高的木柴看了一會兒,頗為不滿地說:「你居然用得起這麼多木頭,真是讓我吃驚。」她這副模樣真是可笑,好像國王給我的津貼數目不是她定的,她也不知道我的用度比我母親做王后時少得多。難道她不清楚,為了這些木柴,我不得不在夏天節衣縮食,省下奢侈品的開銷?

我的驕傲不容許我抱怨。我說:「我的女領主,只要您願意,我隨時歡迎您來這裡取暖。」短短一句話,就把她對我奢侈無度的抱怨說成是我的慷慨大方,我心中竊笑不已。我不會下作到揭她的短,提起她在威爾士挨凍的年月。那時她遠離我父親奢華的宮廷,遠離我們舒適的房間,從沒好好地烤過火。

她看了看火焰,又看了看我的衣袍:「我感到奇怪,亨利幹嗎不讓你騎馬外出?整天窩在屋裡有害健康。不論天氣如何,亨利每天都騎馬遛彎,我則堅持出去散步。」

我偏過頭去,看著灰色的雨點打在厚厚的窗玻璃上:「正相反,他希望我好好休息。」

她的目光一下子銳利起來,死死盯住我的肚子。「你懷孕了?」她小聲問。

我笑著點頭。

「他沒告訴我。」

「我讓他別說,直到我確定為止。」

很顯然,她以為他會把一切都告訴她,無論我想不想讓她知道。

「好吧,你要多少木柴都行。」她突然慷慨起來,「我會把自己的木柴分給你,要是你喜歡,我就把我果園裡的蘋果木給你送來,燃燒時的氣味很好聞。」她露出笑容,「對我下一個孫子的媽媽來說,什麼樣的享受都不過分。」

也許是孫女呢,我這樣想著,但沒有大聲說出來。

瑪姬也懷孕了,我倆的肚子日漸隆起,口味也異想天開起來。某天我們告訴廚房,說想吃用杏仁糖、羊肉和果醬烹製的煤塊,讓廚師大傷腦筋。

我們隨後得到了讓國王心懷大暢的好訊息。運送男孩兒去科克港的那艘船被扣押了,當時它已經卸光了貨物,準備返航,正好被亨利手下一艘時常在愛爾蘭沿岸巡邏的戰艦截住。這艘船的船主,也就是那個絲綢商人遭到審訊。他發誓說自己不知道男孩兒的下落,不過除此之外,他們逼他供認了一切。

亨利來到我的房間,給我帶來了一大杯熱啤酒,一杯加了香料的花草茶。「我母后說你該喝這個,」他說著嗅了嗅,「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我可以向你保證,我絕不會喝這東西。」我躺在床上,懶懶地回答,「她昨晚就給我送了一杯,嚐起來太噁心了,我喝不下去,倒到窗戶外面去了。這東西連瑪姬也不會喝,她平常可謙卑得像你媽媽的奴隸一樣。」

他哈哈一笑,推開了窗戶。「guardezl'eau!」他歡快地大喊著,把花草茶潑進雨霧濛濛的夜色裡。

「您看上去很高興。」我起身下了床,和他一起坐到火爐邊。

他咧開嘴笑了笑:「我有個計劃,想說給你聽聽。我想把亞瑟送到威爾士,在勒德洛堡建立自己的宮廷。」

我立刻猶豫了:「噢,亨利!他年紀太小了。」

「不,不小了。他今年六歲了。他是威爾士王子,必須統治他自己的封邑。」

我還是下不了決心。我弟弟愛德華也曾以王子身份出鎮威爾士,父親死後,他返回倫敦參加葬禮,中道被俘。想到這裡,我不禁為亞瑟擔心。從斯托尼·斯特拉特福到威爾士之間的這段路也讓我極為害怕,我舅舅安東尼就是在此間的一個村莊裡被人抓走的,從此以後,我們再也沒有見過他。

「他不會有事的。」亨利向我保證,「他會平平安安地待在威爾士,有自己的宮廷和衛兵。我還有個比這更好的訊息要告訴你,我在那個絲綢商身上取得了一點兒進展。雖然進展不大,但是聊勝於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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