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格林威治宮
兩年過去了,我又有了一個孩子,這次總算是我丈夫夢寐以求的兒子了。這個男孩兒的到來讓他歡欣不已,彷彿他是一大筆財富。亨利這些年落下了吝嗇貪婪的名聲;這男孩兒就像一枚新鑄成的金鎊,是都鐸王朝的第二繼承人。
生產後過了七天,亨利來看望我,他抱起孩子,對我說:「我們要叫他亨利。」
「隨你的名字嗎?」我笑著撐起身來。
「是隨那位聖徒國王的名字。」他嚴厲的語氣提醒了我,雖然我自以為這是我們最幸福,最安逸的時刻,可亨利仍然不忘為他頭上的那頂王冠辯護。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瑪姬,那陰沉的眼神似乎在說,我們得為亨利六世被囚於倫敦塔,隨後身死的遭遇負責。瑪姬和我心虛地對視了一眼。亨利六世的死和我們的父輩脫不了干係,當年我們的父親很可能和理查德叔叔聯手,用枕頭捂死了這位尚在睡夢中的可憐國王。不管怎麼說,當亨利稱老國王為聖徒,並以他的名字為新生兒命名時,我們作為罪犯的親族,理應感到愧疚。
「如您所願,」我輕聲答允,「但他長得真像您。樣貌威嚴,是個正宗的都鐸人。」
他哈哈大笑起來。「他長著紅頭髮,很像我叔叔加斯帕。」他愉快地說,「祈求上帝,將我叔叔那樣的好運賜給他。」
他臉上笑意盈盈,可眼部的皮膚卻緊繃著,似乎有些心神不寧。我開始擔心起來,他要訴苦抱怨時,常常是這副模樣。我想這是他多年來最習慣的表情。當年他流亡海外,誰都不信,誰都害怕,從英國傳來的每個訊息都在提醒他警惕我父親,每個傳訊息的信使都有可能對他下殺手。
我朝瑪姬點了點頭,這個敏感的姑娘立刻意識到亨利發了脾氣,她抱過孩子,把他遞給乳母,又緊挨著乳母坐下,似乎想用女人溫暖龐大的身軀擋住自己。
「有什麼要緊事嗎?」我小聲問。
他狠狠地瞪著我,似乎我就是挑起事端的罪魁禍首。過了一會兒,他的神情慢慢柔和下來,搖了搖頭說:「古怪的訊息,惱人的訊息。」
「是從佛蘭德斯傳來的嗎?」我小聲問。我姑媽總惹他煩惱。她年復一年地派間諜潛入英格蘭,給叛徒們送去錢物,還出言詆譭亨利和我們的家庭,指責我背叛了約克家族。
「這一次不是,」他說,「也許比公爵夫人還糟……要是你能想得出誰比她更難纏的話。」
「你母親對你說過什麼嗎?」他問,「這很重要,伊麗莎白。如果她說了什麼,你一定要告訴我。」
「沒有,沒說什麼。」我這話說得問心無愧。這次她沒來產房陪我,她說自己不舒服,害怕傳了病氣給我。我當時有點兒失望,如今卻感到憂懼,唯恐她在外面策動謀反。「我沒見到她,她也沒給我寫信。她病了。」
「那她有跟你妹妹說過什麼嗎?」他一邊問,一邊朝瑪姬所在的方向偏了偏頭,她正坐在乳母旁邊,輕拍孩子的小腳,哄他睡覺,「你堂妹瑪格麗特沒說什麼嗎?她一點兒沒說到她弟弟?」
「她問我泰迪能不能獲釋,」我說,「我當然得來問你了。他沒做過錯事……」
「他沒做過錯事,是因為他在倫敦塔裡,是我的階下囚,沒能力做什麼。」亨利的話很粗暴,「要是他自由了,天知道他會跑到哪裡興風作浪。我猜是愛爾蘭。」
「為什麼是愛爾蘭?」
「因為法王查理八世派兵入侵了愛爾蘭。」他壓住怒氣小聲說,「他們有幾條戰船,幾百個戴著聖喬治十字架計程車兵,樣子就跟英國軍隊差不多。你知道他們的旗幟是什麼嗎?是聖喬治十字旗!一支去了愛爾蘭的法國軍隊!你知道他這麼幹的原因嗎?」
我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發現自己的聲音和他一樣低,我們就像一對商量著推翻一個國家的密謀者,彷彿我們無權出現在愛爾蘭,也不應該出現在那裡。
「你覺得他想得到什麼?」
我再次搖頭。這回我的確被難住了。「亨利,說真的,我不知道法國國王想從愛爾蘭得到什麼?」
「一個新鬼魂?」
作者「菲利帕·格里高利」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