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了個寒顫,脊背漸漸發涼,如今雖然是夏天,我卻不由自主地圍緊了披肩:「什麼鬼魂?」
這個詞語的威力太大,我不覺像他一樣壓低了聲音,若是旁人聽見,一定以為我倆是在扶乩請神。他湊過來說:「有一個男孩兒。」
「一個男孩兒?」
「另一個男孩兒,他試圖冒充你死去的弟弟。」
「愛德華?」
「理查德。」
這個名字屬於我從前的情人,也屬於我失蹤的小弟,如今它像個老朋友一樣叩響我的心門,陳年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我再一次圍緊披肩,雙臂環抱,似乎想找到一點兒安慰。
「一個冒充理查德的男孩兒?他是誰?又是個替身,騙子?」
「我查不出來。」亨利的眼中滿是恐懼,「我查不到他來自哪裡,也查不到指使他的人。據說他會幾種語言,舉止很像王子,讓人極為信服。啊哈,西姆內爾就是個讓人信服的孩子,他們統統被訓練成這個樣子。」
「他們?」
「所有的男孩兒,所有的鬼魂。」
我垂頭不語。在我丈夫的腦海中,有許多男孩兒將他團團圍住,他們沒有名字,他們是一群幽靈。想著想著,我閉上了眼睛。
「你累了,我不該為這件事打攪你。」
「不,不累。只是想到另一個冒牌貨,心裡有些倦怠。」
「對,」他突然加重了語氣,「他就是。你這個名字取得對。另一個冒牌貨,另一個騙子,另一個替身。我得把他抓起來,查出他是誰,從哪裡來;我要擊碎他的謊言,戳穿他的假話,讓那些幕後黑手丟盡臉面,把他和他們統統毀掉。」
我忍不住說了重話:「你這是什麼意思,什麼叫我說他是個冒牌貨?如果他不是冒牌貨,那該是什麼?」
他一下子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瞪著我,一副厭憎的模樣,和我們新婚時的情景真像。「太對了。他不是冒牌貨會是誰?伊麗莎白,我覺得你有時候很聰明,有時候又很蠢。」
他氣得臉色發青,快步走出了房間,瑪姬驚疑不定地看著我,似乎很害怕。
時值盛夏,我離開產房回到宮中時,發現第二個王子的誕生並沒有緩解人心的焦慮。信使每天都會帶來愛爾蘭的訊息,情況看起來很糟,而最糟糕的是,沒人敢提及此事。汗津津的馬站在馬廄裡,風塵僕僕的騎手被直接帶去見國王,貴族們陪他一起聆聽報告,但是沒人評說一句半句。我們似乎在作戰,可誰也不說什麼。我們被靜靜地包圍了。
在我看來,這顯然是法國國王對我們的報復,只因我們長期支援布列塔尼對抗他。亨利不希望法國吞併布列塔尼,我舅舅就是為此而死的。亨利絕不會忘記這個小公國對他的庇護,他願意投桃報李,支援他從前的東道主。我們有充分的理由視法國為敵。但不知因為什麼緣故,亨利雖然召集貴族商討對策,卻沒人公開說出責備法國的話。他們什麼也不說,似乎以此為恥。法國派兵入侵了我們的愛爾蘭王國,可是沒人表現出激烈的反對。貴族們好像覺得這是我們的錯——亨利想做一個令人信服的國王,而法國的入侵恰好證明他又失敗了,這才是癥結所在。
「法國介意的不是我,」亨利向我分析形勢,「法國的敵人是英格蘭國王,不論他是誰,不論他的上衣是什麼顏色。他們想吞併布列塔尼,想給英格蘭帶來麻煩。過去的四年裡,他們挑動了兩次叛亂,這是他們加之於我的恥辱,可是對他們來說,這點兒事根本不值一提。如果坐在王位上的是約克王朝,他們一樣會對付。」
我們站在馬廄裡,身邊圍繞著宮人和貴族。今日陽光正好,馬伕從隔間牽出了馬匹,貴婦們被扶上馬背,紳士們握著手套,在馬鐙旁喝酒談笑,向她們獻殷勤。我們應該高興,因為三個可愛的孩子和一座忠誠的宮廷。
「當然,法國一直是我們的敵人。」我安慰他說,「如您所說,我們一直在抵抗侵略,獲勝的也總是我們。也許您在布列塔尼待久了,太高估了他們?看看吧,您有間諜和通訊員,有給您傳訊息的信使,有隨時準備應戰的貴族,我們的力量一定比他們更強大。法國和英國之間隔著海峽,就算他們到了愛爾蘭,也不能對我們造成嚴重的威脅。難道這些不能讓您有安全感嗎,陛下?」
「別問我,問你媽媽去!」他大喊一聲,莫名其妙地發起火來,「問問她我現在能不能有安全感,然後把她的答案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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