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士滿希恩宮
愛德華舅舅從戰場歸來了,皮膚變成了和摩爾人一樣的棕色,門牙也沒了。他倒是非常高興,說上帝這回能更加清楚地看到他的內心了。不過缺了牙的他說話漏風,讓我忍不住想笑。看到他真是太開心了,我撲進他懷裡,頭頂上傳來他含混不清又滿含寵溺的聲音:「上帝保佑你,上帝保佑你!」一下子惹得我又哭又笑。
我將母親被關在柏孟塞修道院的訊息告訴了他,以為他會大吃一驚,不料他聳了聳肩,反而笑著勸慰我,說勝利和失敗都是人生的常態,這件事在他看來不過是一段暫時的挫折。他只是問:「她過得好嗎?」彷彿這是唯一的問題。
「是的,她住在精緻的房間裡,也得到了很好的照顧。修道院裡的人顯然都很崇敬她。恩典與她同在,修道院的女門房還稱她為殿下,似乎一切都沒有改變。」
「那她肯定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安排生活了,就和從前一樣。」
他有講不完的故事,一會兒說到格拉納達的聖戰,一會兒說到摩爾帝國的美麗和優雅,一會兒說到基督教國王們把摩爾人徹底趕出西班牙的決心。他跟我說起葡萄牙宮廷的見聞,談到他們的冒險。葡萄牙人沿著大西洋海岸線向南航行,到達了一個遙遠而陌生的國度。他說那裡有許多金礦,市場上滿是香料,還有一座裝滿象牙的寶庫。越往南走,天氣就越炎熱,海上的風暴也會越發頻繁,但只要你有一往無前的膽量,你就能獲得這些寶物。那裡有一個遍地黃金的王國,彎腰撿起一顆鵝卵石就能發財致富。那裡有各種珍禽異獸,金燦燦的皮毛上遍佈美麗的斑點和條紋,華貴非常。那片廣袤大陸的深處也許存在著一個由白人基督徒統治的地方,也許還有一個黑人王國,他們忠於一個白人基督徒英雄,人們叫他祭司王約翰。
亨利對這些奇異的王國毫無興趣,他一到場,就把愛德華舅舅帶進了他的私人會議室,兩人在上了鎖的房間裡待了大半天。愛德華舅舅出來時咧開缺了門牙的嘴大笑,亨利則用胳膊環住他的肩膀,我立刻心知肚明,不論他報告了什麼,都讓亨利內心的焦慮得到了緩解。
亨利對他異常信任,準備派他去保衛布列塔尼。我問他:「你什麼時候出發?」
「差不多馬上就動身,事情緊急,時間不能浪費,而且……」他笑了起來,門牙的位置上只剩下一個洞,「我喜歡忙碌。」
我立刻把他帶到埃爾特姆宮的保育室,讓他看看亞瑟的成長。他已經能站起來,在椅子和凳子邊走路了,他最喜歡捏住我的手指,搖搖晃晃地穿過房間,又翻著小腳丫轉過身,穩穩地往回走。看到我時,他會笑著朝我伸出小手。他開始說話了,像只小雛鳥一樣咿咿呀呀。他還不能說完整的詞語,可他會說「媽」,我覺得這是在叫我,他還會說「啵」,這個詞沒有任何意義,只是叫著好玩兒。我一撓他的癢癢,他就咯咯發笑,一給他什麼東西,他就立馬丟到地下,希望有人撿起來還給他,再一次丟下。他最愛和布麗吉特玩兒丟球的把戲,布麗吉特給他一個球,他往地下一丟,讓她追著球飛跑,在球彈得老遠之前把它撲住,兩個人一擲一追,就像在玩網球,他得意洋洋地看著奔跑的布麗吉特,樂得咯咯直笑。我問愛德華舅舅:「你沒見過比他更漂亮的男孩兒嗎?」他滿臉笑容,似乎在說:沒見過!
「那你先前去看望的那個男孩兒呢?」我一邊壓低聲音,一邊讓亞瑟趴上我的肩頭,用手輕拍他的後背。這孩子真沉,小腦袋貼著我的面頰,暖烘烘的。我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強烈的保護欲,不希望有任何東西威脅到他的平靜和安寧。「亨利跟我說過他派你去葡萄牙看一個男孩兒的事。自從你走了以後,我就沒聽到和他有關的任何訊息。」
「國王今後會告訴你,我在葡萄牙看望了一個服侍愛德華·布蘭普頓爵士的侍童,」舅舅含混的話音很討人喜歡,「一些專愛挑撥離間的人覺得他長得像我失蹤的可憐外甥理查德。人們喜歡搬弄是非。哎呀,那是因為他們沒有更好的事情做。」
我追問他:「那他長得像理查德嗎?」
愛德華搖了搖頭。「不,不見得。」
我環顧四周。附近只有孩子的保姆在,除了吃一大堆東西和喝啤酒,她對什麼都不感興趣。「閣下,你確定嗎?你能和母后說說他嗎?」
「我不會和她說起這個小夥子,因為這會讓她難過。」他斬釘截鐵地說,「他和你弟弟一點兒也不像,我能肯定。」
「那愛德華·布蘭普頓呢?」我還是纏著他不放。
「愛德華爵士一處理完葡萄牙的生意就來英格蘭,他已經把那個英俊的侍童解僱了。他不希望一個冒失的男孩兒讓我們和國王尷尬。」
我無法理解他的話:「如果這個男孩兒只是在吹牛,怎麼可能在里斯本鬧出這麼大的動靜,連遠在倫敦的我們都聽說了?如果他只是個小角色,你為什麼要千里迢迢地跑去葡萄牙看他?葡萄牙離格拉納達遠著呢。還有,愛德華爵士幹嗎要來英格蘭,還要和國王會面?他曾為約克家族效過力,擁戴過我爸爸。既然如此,他怎麼能受到這樣的重視?如果那個男孩兒無足輕重,他為什麼要解僱他?」
愛德華輕輕地說:「我想國王更喜歡這樣。」
我看了他一會兒。「你說的話我聽不太懂,你一定向我隱瞞了什麼。」
我把亞瑟溫暖的身子貼在心口,舅舅拍拍我的手說:「你知道的,世間到處都是秘密,有時候不知道反而比知道了好,不要自尋煩惱,陛下。這個新世界充滿了奇聞軼事,就是我在葡萄牙聽說的那些!」
「他們提到過一個死而復生的男孩兒嗎?」我質問他,「他們提到過一個被人藏起來躲避刺殺的男孩兒嗎?他們有沒有說他被人偷偷送到國外,等待時機?」
他毫不畏縮:「他們提到過。不過我提醒了他們,說英格蘭國王對奇聞軼事沒有興趣。」
短暫的沉默過後,我說:「至少國王信任你。」我把亞瑟遞給保姆,看著他坐上她寬闊的膝頭,「至少他肯聽你的話。也許你可以跟他說說母后,讓她回到宮裡來。如果那男孩兒是個無名小卒,他還怕什麼呢。」
「他不是一個輕易相信別人的人。」舅舅露出一絲難解的微笑,「我前往裡斯本時一路被人跟蹤,我的同伴把我見過的每一個人都記了下來。我回國時被另一個人跟蹤,以確定我中途沒去佛蘭德斯拜訪你姑媽。」
「亨利派人監視你?監視他自己的信使,他的間諜?他竟然監視他自己的間諜?」
他點了點頭。「他一定也在你家的侍女裡安插了人手,不論你私底下說了什麼,他都知道。你的神父必然會跟他的主教,也就是坎特伯雷大主教約翰·莫頓彙報情況,而約翰·莫頓又是我的女領主,國王的母親的摯友。他們勾結在一起,先是毀掉了白金漢公爵,後來又推翻了理查德三世。他們天天見面,約翰把一切都事無鉅細地告訴她。不要夢想國王會信任我們,不要以為你沒被監視。時時刻刻都有人盯著你,盯著我們所有人。」
「可我們什麼也沒幹!」我忍不住大喊起來,但馬上又覺得不妥,趕忙壓低聲音問,「難道不是嗎,舅舅?我們是清白的吧?」
他拍拍我的手,向我保證說:「我們什麼也沒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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