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格林威治宮
我開始為加冕禮梳妝打扮。準備做王后和準備做新娘是兩回事,這是我今天最深切的體會之一。這次的禮裙是白金二色,飾有金色花邊,綴著皇室專用的白貂皮。我穿上禮裙,不再因為憂愁而顫抖。將近兩年的婚姻生活教會我該對亨利抱有何種期待,也讓我們找到了最適宜的相處之道,那就是忽略過去的秘密,繞開不確定的因素,攜手共赴未來。我為他生下一個兒子,而他會給我一頂王冠。在今後的日子裡,我必須接受他母親嚴重的戀子情結,也必須包容她對我家人的強烈敵意。我弟弟失蹤的秘密以及亨利對我族人的畏懼,將日日存在於我們的生活之中。
我已經吃透了他的脾氣。他時常衝動易怒,這完全是出於害怕。儘管取得了勝利,儘管有他母親的支援,儘管她宣稱上帝站在都鐸家族這一邊,他依然害怕自己會辜負母親和上帝的期望,害怕被人砍落王座,像死在他腳下的前任國王一樣,遭受殘忍和不公的對待。
可他也有溫柔的時候。他是個疼愛孩子的好父親,是個孝敬母親的好兒子,對我的關懷也日漸增長。當我讓他失望的時候,當他懷疑我的時候,他的整個世界似乎又變得冷漠無常。他希望給我更多的愛和信任,我也期盼著他的慷慨。
我今天應該高興。我兒子好好地待在保育室裡,我丈夫穩穩地坐在王位上,我的妹妹們很安全,我也不再被噩夢、病痛和悲傷糾纏,但我仍然有許多遺憾。雖然今天是我加冕之日,可我的家族落敗了。我母親被困在柏孟塞修道院,我表哥約翰·德拉波爾死了,我舅舅愛德華雖然深受國王信賴,人卻遠在格拉納達,參與對抗摩爾人的聖戰。我的同母哥哥托馬斯每天夾著尾巴做人,生怕惹起亨利的猜疑。塞西莉不再是約克女孩兒了,她嫁給了一個都鐸支援者,沒有丈夫的允許,她絕不敢多說一個字。其餘的妹妹們將來也會被我的女領主許給都鐸的忠臣,把她們成為反叛中心的可能性完全扼殺。最最糟糕的是,泰迪仍舊被關在倫敦塔裡。儘管亨利在贏得東斯托克之戰後信心倍增,可他還是沒有釋放我的小堂弟。我求過他,甚至要他把釋放泰迪作為加冕日的禮物贈予我,但他沒有答應。在一群侍女當中,瑪姬蒼白的臉龐總是讓我內疚自責。我當初勸她和泰迪來到倫敦,說母親會保證他們的安全,說我會守護泰迪,可是現在,我軟弱無力,母親自身難保,我的女領主自立為泰迪的監護人,把他的財產納入囊中。亨利到底在害怕什麼?堂堂的國王為何要迫害一個孩子?我想不通,也忍不了。
不,約克家族沒有失敗。亨利的確打贏了東斯托克戰役,可他贏得並不體面。雖然大部分貴族帶來了人馬,實際參戰的人卻屈指可數,還有一些人根本沒來。亨利頭戴王冠,還有個新生的繼承人,可他治下的愛爾蘭人卻沒有選擇他,反而把他們的王冠戴到了一個不知名的男孩兒頭上;關於另一個王位繼承人的流言更是從未斷絕過,許多人相信他躲在某個地方,熱切期盼著他的歸來。
今天為我梳頭的不是母親,而是瑪姬。我的頭髮全被梳到腦後,從背部傾瀉而下,直到腰間。塞西莉為我戴上黃金髮網,髮網頂部會戴上一個鑲滿鑽石和紅寶石的金冠。大量的紅寶石象徵著婦女的品德,預示我後半生的主要角色:一個有德行的女人,一位以「謙卑和懺悔」為座右銘的都鐸王后。我有一顆熱情而自由的心,可這無關緊要。真實的自我會被掩藏,後世提到我時,只會說我是一個國王的妻子,另一個國王的母親,除此之外,我什麼也不是。
再過一會兒,我就會乘著皇家駁船逆流而上,向威斯敏斯特大教堂進發,倫敦市長和城中所有行會會長會乘著公務船前來護送,一路上歌聲樂聲不斷。母親會透過窗戶,再一次看到皇家船隊沿河而上,前去加冕。可是這一次,坐在船上的是她女兒。我知道她會站在柏孟塞修道院的窗前看我經過,也希望她能從中得到一點兒安慰,至少我沒有辜負她的期望。她終於把我推上了英格蘭的後座,儘管此時此刻,她只能默默地看著鍍金駁船第四次從眼前駛過,船上依然沒有她,而這一次,她至少把她的女兒扶上了金燦燦的寶座,沿河觀禮的人會光明正大地歡呼「約克!」
我走下碼頭,侍女們在後面托起我的裙襬,免得拖到溼漉漉的地毯上,又攙扶我登船。裝飾著彩旗和鮮花的皇家駁船十分華美,披紅掛綠的駁船和各種小船護衛在周圍。我一上船,樂師就奏起音樂,唱詩班唱起歌謠稱頌我的美德。我坐到船尾的寶座上,頭頂是金色的華蓋,身下是天鵝絨坐墊,身邊圍繞著一眾侍女。都鐸宮廷的女子本就以美貌聞名,今天每個女人又打扮得花枝招展,看上去真是賞心悅目。鼓聲響了起來,其他駁船開始聚集到我們的前方和後方。隨著船槳深深插入水中,我將一抹微笑凝固在臉上,出發了。
一艘駁船的船頭雕著一顆龍腦袋,盤旋的尾部則固定在船尾,這是一條都鐸龍。人們不時在龍口中點火,讓龍頭噴出火焰來,引得岸上的圍觀者們不停尖叫歡呼。他們朝我高喊「約克」,儘管這是一場都鐸典禮,他們還是固執地忽略了這個事實,我只能用微笑來回報他們對我家族的忠誠愛戴。駁船緩緩前行,白綠二色的訊號旗在風中飄揚,都鐸龍發出低沉的咆哮。
皇家駁船行駛在河中央,順著內流的潮汐輕鬆前進。我們離柏孟塞修道院越來越近了,我已經能夠清楚地看到用紅磚和燧石築成的修道院門房,誰知舵手突然改變了路線,船開始向對岸駛去。就這樣,我們離囚禁著母親的監牢越來越遠。我能看到等候在修道院圍牆下的人群,但我分辨不出他們的面孔。我手搭涼棚,冰冷的金冠刮到了我的手指。因為隔得太遠,人也太多,我看不清人群裡有沒有母親。我想看見她,很想很想,我希望她知道我在尋找她。我甚至猜想,在駁船經過的時候,她是否被勒令留在房間裡?她是否枯坐在那間粉刷過的陰冷屋子中,聆聽著飄蕩在水上的音樂,被噴火龍頭髮出的咆哮逗得發笑,但卻不知道我在找她?
可是突然之間,她像變魔術一樣出現在我的視線裡。一面旗幟在河風中舒展飄揚,旗幟的底色是都鐸綠。這是新王朝的忠誠之色,每個識時務的人都會在今天揚起這樣的旗子:旗面為都鐸綠,中央繡著紅白相間的都鐸玫瑰。但這面旗子有些與眾不同,旗面還是都鐸綠,中央的玫瑰卻是純白色的,要是這朵玫瑰外層有紅色的花瓣,那它一定繡得太小了,以至於可以被忽略。不論怎麼看,這就是一朵約克玫瑰。站在這面旗幟下的人自然是母親,她筆直地立在那裡,就像在陪伴著曾經愛慕的丈夫。我向她抬手致意,她高興得跳了起來,雙手舉過頭頂揮舞著,嘴裡大喊我的名字,一邊喊,一邊笑,像從前一樣充滿生氣,叛逆不羈。她開始沿著河岸奔跑,和我的駁船並駕齊驅,邊跑邊喊:「伊麗莎白!伊麗莎白!萬歲!」這聲音壓過了其他雜音,清晰地傳了過來。我離開寶座衝到船邊,探出身子朝她揮手,用毫不端莊的姿勢回應著:「母后!我在這裡!」我開懷大笑起來,我看到了她,而她也看到了我,我終於能在她的笑聲和祝福聲中加冕了。
我的加冕禮預示著一系列婚約的到來。亨利辦事素來有條不紊,他挨個利用起我的妹妹們,把她們當作為都鐸王朝攫取政治利益的棋子,就連母親也沒能逃掉。他允許我帶妹妹們去柏孟塞看望她,給她帶去一個訊息:國王已經原諒了她,準備恢復她的婚事,她就要嫁給蘇格蘭國王詹姆斯三世了。
我原本擔心修道院裡太冷,讓人沒法過冬,走到門口,卻見母親坐在一堆熊熊燃燒的蘋果木前取暖,會客室裡彌散著一股香氣。我的異母妹妹格蕾絲坐在她旁邊,兩個侍女忙著飛針走線。
我帶著妹妹們進了房間,母親站起身來,挨個親吻我們。「很高興看見你們,」她向我行了個屈膝禮,「我應該叫您‘陛下’了。」她退後一步打量我,「您看上去很精神。」
她朝布麗吉特和凱瑟琳張開雙臂,她們立刻撲上去抱住了她。她擁住兩個搖頭晃腦的小姑娘,對安妮笑了笑,又對塞西莉說:「還有你,塞西莉,這條裙子真漂亮,你帽子上的別針也很精緻。你丈夫待你好嗎?」
「他對我很好。」塞西莉生硬地回答,她顯然意識到母親是個嫌犯,「而且國王陛下和我的女領主,國王的母親很賞識他。他是個有名的忠臣,我也是。」
母親微微一笑,似乎並不在意這些。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拉過七歲的布麗吉特和八歲的凱瑟琳,讓她們坐上她的膝蓋。安妮坐到一旁的小腳凳上,母親伸手搭上她的肩膀,一臉期待地看著我。
「我們要嫁人了!」凱瑟琳終於按捺不住了,「除了布麗吉特,我們都要嫁人。」
「因為我是基督的新娘。」布麗吉特回答,儘管還是個小女孩兒,她的一舉一動已經相當莊重。
「你當然是。」母親給了她一個擁抱,「那些幸運的男人是誰呢?我猜是都鐸王朝的堅定擁護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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