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7年8月

倫敦威斯敏斯特宮

我們回到倫敦,著手籌備我的加冕禮。亨利搞了個盛大的入城儀式,還去聖保羅大教堂參加了感恩禮拜,這次禮拜是為他的勝利專門舉辦的。他大行封賞,就連倫敦塔裡那些別無選擇,只能臣服的罪人也沒有漏掉,薩里伯爵托馬斯·霍華德和我同母哥哥托馬斯·格雷離開了監牢,得到釋放。

大主教約翰·莫頓被封為上議院大法官,這個訊息一齣,我和其他人都吃了一驚。不知一個神父能給國王提供多大的幫助,竟然得到了那麼大的賞賜。

「間諜,」托馬斯·格雷告訴我,「莫頓和我的女領主,國王的母親聯手,運轉著前所未見的龐大間諜網,任何人進出英國,都逃不過國王和爪牙們的眼睛。」

我這位同母哥哥正和我一起坐在謁見廳裡。侍女們在一個角落裡練習新舞步,而我們在另一個角落裡聊天,舞曲聲蓋過了我倆的話音。我用針線活擋住臉,好讓別人看不見我的嘴唇。我們倆已經很久沒見了,如今看到他活生生地坐在我面前,真是讓我喜不自勝。

「你見過母后了嗎?」我問。

他點了點頭。

「她身體還好嗎,知不知道我要加冕的訊息?」

「她身體很好,在修道院裡過得很快活。她聽說你即將加冕,要我向你轉達她的愛和最好的祝福。」

「我沒法讓亨利放她回宮。」我坦白地承認,「可他心裡清楚,他不能關她一輩子。他沒有理由。」

「不對,他有理由。」托馬斯笑得很諷刺,「他知道她給弗朗西斯·洛弗爾和約翰·德拉波爾送錢的事,也知道她聯合約克遺族陰謀推翻他的事。她還在亨利和你的眼皮底下運轉從蘇格蘭鋪展到佛蘭德斯的間諜網,她把所有人聯絡起來,一個接一個地傳遞訊息,最後和佛蘭德斯的瑪格麗特公爵夫人接上頭。最讓他發狂的是,他不能大聲地說出來,不能指控她,因為這等於承認了英格蘭正醞釀著一場針對他的陰謀。這場陰謀的發起人是母親,資助人是你姑媽,協助者是你祖母塞西莉公爵夫人。他不可能向英國人坦白約克王朝的倖存者全都聯合起來,準備推翻他的事,要是這個陰謀暴露了,受到威脅的會是他自己。在所有人看來,這個陰謀不過是幾個女人出於對一個小輩的寵愛,鋌而走險做出的掙扎。這是壓倒性的證據,一旦公之於眾,亨利極力否認的那件事只怕就要坐實了。」

我問:「是什麼事?」

托馬斯一手撐住下巴,手指自然而然地蓋住了他的嘴。這下誰也沒法讀出他的唇語,誰也不會知道他在說些什麼。「在旁人看來,這群女人之所以聯手,是為了一位約克王子。」

「可亨利說過,沒有王子來英格蘭等待勝利,他根本不存在。」

「這樣的男孩兒可是寶貝。」托馬斯反駁我,「要是造反的是你,如果你還沒有獲勝,也不能保證海岸線絕對安全,你會帶他來英格蘭嗎?」

「寶貝?」我愣愣地重複了一遍,「你指的是一個假王子,冒牌貨?」

他朝我微微一笑。托馬斯度過了整整兩年的牢獄生涯,早在博斯沃思戰役開始前就被關押在法國,最近又在倫敦塔裡待了一陣子。他不打算多說閒話,免得又被投進大牢。

「一個王位覬覦者。當然了,這是他唯一可能擁有的身份。」

亨利在倫敦待了一段時間,好讓大家相信他徹底擊潰了叛軍,拔除了禍患,至於叛徒們在都柏林加冕的那個小國王,現在只是個嚇得半死的階下囚。人心平定之後,他帶著幾位最信賴的貴族去到北方,查訪貴族中有誰戰守不力,有誰對其他人說過沒必要支援國王的逆言,有誰對經過本地的叛軍視而不見,有誰備好馬匹,磨利寶劍,轉而投奔叛軍。亨利鍥而不捨地刨根究底,從門柱後面的閒言碎語直查到酒館裡的髒話,每個在叛軍入侵期間有所動搖的人都沒能逃脫干係。他決心懲罰那些參與了叛亂的人,處死其中的一小部分,對大部分人處以罰款,罰金充入國庫。他冒險深入北方,直到紐卡斯爾,那裡是約克勢力盤踞的中心。他還派使節前往蘇格蘭,向詹姆斯三世提出簽訂和平條約,並通過聯姻來作保。做完這一切,他以英雄的身份動身返回倫敦,留下一個籠罩著死亡和債務陰影的北方。

他打算在謁見廳裡召見蘭伯特·西姆內爾,還命令所有宮廷人員一道出席。排在第一位的自然是我的女領主,國王的母親,她迫切希望親眼目睹寶貝兒子的所作所為;排在第二位的是我,瑪姬站在我身邊,塞西莉和安妮帶領一班侍女們跟在我身後。我姨媽凱瑟琳笑意盈然地陪伴著得意洋洋的丈夫加斯帕·都鐸,所有忠誠的貴族和成功通過了考驗的臣子也在其列。雙扇門被猛力推開,自耕農衛兵把手中的長矛往地上一跺,只聽砰的一聲,他們高喊出男孩兒的名字:「約翰·蘭伯特·西姆內爾!」人人爭相轉頭,只見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男孩兒僵立在門口,有人把他往前一推,他踉踉蹌蹌地走了幾步,一下子跪倒在國王面前。

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在心裡驚呼:像,真是太像了!這個男孩一頭金髮,年齡在十歲上下,記得母親和我偷偷將理查德送出聖所的那個夜晚,他也有著同樣的纖弱和美麗。要是他現在還活著,早滿十四歲了,應該長成少年的模樣,這個孩子絕不可能是他。

「他讓你想起什麼人了嗎?」國王握住我的手,牽著我離開座位,隨他穿過狹長的房間,走向跪伏在地的男孩兒。他低垂著頭,露出蒼白的頸背,似乎很希望國王在這裡砍掉他的腦袋。房間裡大約有一百人,亨利步步逼近的時候,他們齊齊盯住男孩兒,四下裡鴉雀無聲。孩子的耳朵燒得通紅,頭垂得更低了。

「有誰覺得他看著眼熟嗎?」亨利冷冷地掃視著我的家人。塞西莉和安妮低下了頭,好像做了什麼虧心事;瑪姬睜大眼睛,看著和她弟弟相似至極的男孩兒;我的同母哥哥托馬斯冷漠地左顧右盼,不讓人看出他的畏縮。

「沒有。」我乾脆利落地回答。他纖細的身形和金色的短髮的確和理查德很像。我看不見他的臉,不過方才匆匆一瞥,我發現他的眼睛也是和理查德一樣的褐色。男孩兒的後腦勺上生著幾縷稚氣的捲髮,髮尾軟軟地搭在頸背上。理查德也有這樣的捲髮,每當他坐在母親的腳邊時,她常愛把他的捲髮纏繞在指尖,就像戴上了金戒指。他會乖乖地聽母親讀故事,直到聽得昏昏欲睡,才肯上床休息。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小男孩兒,我不禁再次想起小弟理查德,想起被我們送進倫敦塔代替他的小侍童,想起失蹤的大弟愛德華,想起獨住塔中的小堂弟沃裡克的愛德華,他也是瑪姬的弟弟。這些聰明伶俐,可愛迷人,前程無限的約克男孩兒們,他們今夜身在何方?他們是死是活?他們是真的存在,還是和眼前這個男孩兒一樣,只是冒充者?誰知道呢?沒有人知道。

「他沒讓你想起沃裡克的愛德華?」亨利開口問我,他的聲音洪亮清晰,屋內的所有人都能聽到。

「不,完全沒有。」

「你剛才有把他錯認為你死去的弟弟理查德嗎?」

「沒有。」

他轉身撇下了我。這場活劇終於結束了,在場的所有人都會這樣說:這個男孩兒跪在我們面前,我端詳了他一會兒,最後否定了他。「既然如此,那些以為他是約克王孫的人不是被矇蔽了,就是在說謊。」亨利下了結論,「不是騙子,就是傻瓜。」

他故意等了一會兒,好讓大家都明白過來,約翰·德拉波爾,弗朗西斯·洛弗爾和我母親都是傻瓜和騙子,隨後他繼續說:「男孩兒,你說你是約克王子,可是這樣看來,你從前是在撒謊。我妻子是約克公主,她不承認你。如果你真是她的親戚,她自然會說出來,可她說你不是。那你到底是誰?」

男孩兒沒有回答。我以為他受驚太過,嚇到連話也講不出來,誰知過了一會兒,這個仍舊低垂著腦袋,雙眼盯住地面的孩子小聲說:「約翰·蘭伯特·西姆內爾,若陛下恩准的話。」說完又笨拙地補充道:「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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