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蘭伯特·西姆內爾。」亨利玩味似地重複著這個名字,像個威嚇學生的老師,「約翰·蘭伯特·西姆內爾。約翰,你是如何離開學校,來到這裡的?這段路對你來說太長了,對我來說嘛,既費錢又費時間。」
男孩兒說:「我明白,陛下。我很抱歉,陛下。」
清脆的童音惹起了某個人的同情,她朝孩子微微一笑,卻被亨利惡狠狠地瞪了一眼。我看到瑪姬臉色蒼白,神情緊張,一旁的安妮渾身發抖,悄悄挽住塞西莉的胳膊。
「你有在明知自己沒有資格的情況下戴上王冠嗎?」
「有,陛下。」
「你利用一個假名字拿到了王冠。王冠雖然戴到了你的頭上,可你知道自己那顆低賤的腦袋根本不配。」
「是的,陛下。」
「被你假冒姓名的沃裡克伯爵愛德華是忠於我的,他尊我為王,英格蘭全體國民和他一樣。」
男孩兒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只有離他最近的我聽到了一聲細小的嗚咽。
「你有什麼要說的?」亨利朝他咆哮。
「是的,陛下。」孩子的聲音在發抖。
「所以那次加冕是毫無意義的嘍?你不是合法的國王?」
這個孩子顯然不是合法的國王,他只是一個小孩子,在這危險的世間迷了路的孩子。我用力咬了咬下唇,抑制住快要湧出的淚水,上前扶住亨利的胳膊。我的動作很溫柔,可現在什麼也阻止不了他。
「你的胸口塗上了聖油,可你既不是國王,也沒有塗抹聖油的資格。」
「對不起。」孩子有些喘不過氣來。
「在那之後,你帶領一群僱傭兵和邪惡的叛軍入侵了我的國家,而依靠我軍的力量和上帝的意志,我徹底擊敗了你!」
亨利一提到上帝,我的女領主,國王的母親立刻上前幾步,似乎很想親口責罵這孩子。可他依然保持著跪姿,頭埋得很低,額頭幾乎碰上地毯。不管是力量還是上帝,他都無言以對。
「我要如何處置你呢?」亨利的話很委婉,可是眾人俱是大驚失色,我意識到他們也和我一樣,突然領會了亨利的意思。這孩子犯了死罪,他會先受絞刑,再受挖腸和分屍之苦。如果亨利把他交給法官,行刑人會把他套住脖子吊起來,等到他快要失去意識時,再切斷吊繩,用一把匕首,從生殖器開始劃,直劃到他的胸骨,然後掏出心臟,肺葉,腸子和胃,在他眼前焚燒,最後依次砍下他的腿和胳膊。
我壓了壓亨利的胳膊,小聲說:「求您了,仁慈些吧。」
我對上瑪姬驚駭的目光,看來她也意識到亨利可能會順勢定下男孩兒的死刑。除非我們再合演一場戲,否則這孩子必死無疑。瑪姬知道我擅長此道,說不定肯為他求情。作為國王的妻子,我可以當眾跪在亨利面前,請求他寬宥罪人。瑪姬會上前摘下我的兜帽,讓我的長髮披散在肩頭,然後和我所有的侍女們一起跪在我身後。
在約克王朝時期,我們從沒做過這樣的事。我父親是個極有主見的人,他賞罰分明,根本沒時間拐彎抹角。正因為如此,那時的我們絕不會為一個小男孩兒向一位睚眥必報的國王求情。蘭開斯特王朝倒有這樣的事例,安茹的瑪格麗特曾跪在她那個聖徒丈夫面前,為受人迷惑的平民求情。這是皇室傳統,是廣受認可的儀式。身為王后,我一樣可以下跪求情,使這個男孩兒免受非人的痛苦。「亨利,」我小聲說,「你希望我為他下跪嗎?」
他搖了搖頭,看來他並不希望我求情,因為他已經下定決心要處死男孩兒了。我恐懼萬分,再一次握緊他的手:「亨利!」
男孩兒抬起頭,用那雙和理查德一樣的褐色眼睛望著我們。「您會原諒我嗎,陛下?出於您的仁慈?因為我只有十歲?因為我知道錯了,知道自己不應該那麼做,您能原諒我嗎?」
房間裡靜得可怕。亨利撇下男孩兒,牽著我回到高臺上。和他並肩坐下之後,我開始絞盡腦汁,思索如何才能救這個孩子,與此同時,我感到太陽穴猛力地跳動了一下。
亨利指著他說:「你可以到廚房工作,當個伙伕。看你的樣子,我的廚房應該很適合你。你願意嗎?」
男孩兒鬆了一口氣,小臉漲得通紅,淚水順著玫瑰色的面頰簌簌而下:「願意,陛下!您太好了,太仁慈了!」
「以後聽上司的話,好好努力,說不定能升到廚師呢。」亨利出言鼓勵他,「現在去工作吧。」他朝一名侍僕打了個響指,「把西姆內爾先生帶到廚房,把我的話傳達下去,讓他們給他安排工作。」
房間裡響起沙沙的掌聲,接著爆發出一陣大笑。我握住亨利的手,同樣笑個不停,他的決定真是太棒了。他笑著問我:「沒想到我會寬恕這個孩子吧?」
我搖了搖頭,抹去笑出來的眼淚:「我剛才真為他擔心。」
「他什麼也沒有做,只不過是被人利用的傀儡。跟在他後面造反的人才該受罰,把他扶上領袖之位的人才該上斷頭臺。」他掃視著臺下的貴族們,他們正相互交談,分享內心的輕鬆。他盯住我姑媽伊麗莎白·德拉波爾,這個失去兒子的女人正和瑪姬交握雙手,相對而泣。「真正的叛徒不會就這樣輕易脫身,」他陰惻惻地說,「不論他們是誰。」
作者「菲利帕·格里高利」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