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都是閒話和謠傳,那些人說他們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其實都是在撒謊。他們就是為了虛張聲勢。我也被愚弄了,不瞞你說,他們把我嚇壞了。但這就是一場五月遊戲,根本無關緊要。他們炮製葡萄牙男孩兒的謠言,暗中散播一個男孩兒活著逃出倫敦塔的謊話,可這都是白費心機。我曾經派人走遍所有的基督教國家尋找一個男孩兒,現在我終於明白,他不過是一個夢。我現在滿意了,這些事對我來說,已經毫無意義。」
他面色緋紅,眼睛明亮,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他,快樂,自信,不再終日被恐懼壓得喘不過氣來。他的好心情有著極大的感染力,我朝他微微一笑,心中也是一派輕鬆。「我們安全了。」我說。
「我們都鐸家族徹底安全了。」他一邊回應我,一邊向我伸出手來。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今晚會在我房中過夜。我順從地站起身來,內心卻並不急切。我感覺不到慾望的升騰,但這並不意味著不情願,我是個忠貞的妻子,而我丈夫剛剛從一場可怕的戰爭中脫身,毫髮無傷地回到家裡,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快樂,我不能不為他的平安歸來而高興。我歡迎他回家,也歡迎他回到我的床上。
他溫柔地解開我頜下的絲帶,摘下我的睡帽,又讓我背過身去,替我散開發辮,解下腰帶和小肩帶。睡袍立刻滑落在地,我現在不著寸縷地站在他面前,金髮如瀑布般瀉下。他嘆了口氣,吻上我赤裸的肩頭。「我要為你加冕,讓你成為英格蘭王后。」他說完摟住了我。
我們開始了一場巡遊,以慶祝國王的偉大勝利。我的女領主,國王的母親騎了一匹神駿般的戰馬,好像要去上戰場。我的坐騎是理查德當年送給我的,騎在馬上,總覺得他彷彿還在我身邊,我們像從前一樣攜手出行,可他卻已遠遠離去,沒有像他承諾的那樣,時刻陪伴著我。此時策馬走在我身邊的人是亨利,我瞭解他的想法,他想讓前來圍觀的人都看到他娶了個約克公主,看到他聯合兩大家族打壓了叛軍的威風。不過今天似乎不只是這樣,我感覺得出他喜歡和我在一起。穿過林肯郡的一座小村莊時,我們甚至一齊放聲大笑,引得村民們紛紛跨出房門跑過田地,目送我們經過。
「微笑。」亨利一邊提醒我,一邊笑吟吟地面對著道旁的幾個農民,儘管這些人的想法無足輕重。
「揮手。」我也不客氣地指導他,一手鬆開馬韁,做了個小小的手勢。
「你是怎麼做到的?」他不再向人群咧嘴,轉頭對我說,「這個小幅度的揮手,你做起來好像很輕鬆,看上去真自然,跟生來就會似的。」
我略作思考,回答他說:「我爸爸曾經說過,你一定要記得,他們來這兒是為了看你,也希望感受到你的友愛。你身處朋友和忠誠的支援者中間,對這些專程前來崇拜誇讚你的人來說,一個微笑和一次揮手都是充滿溫情的問候。你也許不認識他們,但他們覺得自己認識你。像朋友一樣打個招呼並不難,他們值得你這樣對待。」
「難道他從沒想過,他們也會爭先恐後地問候他的敵人?難道他從不覺得這些人的笑容和歡呼很虛偽?」
我想了好一會兒,咯咯大笑起來:「跟你說實話,我覺得這種事從未發生在他身上。你知道的,他是個極其自負的人。他一直認為人人都崇拜他,事實也的確如此。他騎馬走遍各地,覺得每個人都愛戴他,何況他是擁有強勁實力的合法繼承人,坐上王位也是理所當然。他總以為自己是英格蘭最棒的人,他可從不懷疑這一點。」
人們高喊著「都鐸!」「都鐸!」他搖了搖頭,壓根忘記了揮手。他早已習慣了被人抗議和奚落,可是此時此刻,這裡只有一種聲音,沒有人跳出來攪局。這些喊聲聽起來有種奇異的陌生感,簡直讓他不敢相信。「從小到大,不斷有人對我說,‘你生來就是國王’,你父親聽說的次數應該遠不及我吧。我母親堅信我應該為王,除了她,世上沒有人會對我抱有那麼大的信心。」
「他從少時起就四處征戰,你像他當年那麼大的時候,還在東躲西藏吧。他招募人馬,要求他們恪盡忠誠,這對他來說是一種全新的經歷。兵強馬壯之後,他索要王位,拉攏民心。聽見了嗎,提出要求的是他自己,不是他母親。當時有三輪太陽出現在他的軍隊上空,他確信自己是被上帝選中的國王。在你流落海外的年紀,他已經來到人前了。他在戰鬥,而你卻在逃亡。」
他點了點頭。我心中暗想,他有上天賜予的剛毅,有與生俱來的勇氣,而你天生膽小不安。他有個愛慕他的妻子,難以抗拒的愛情讓她嫁給了他,她的家族也環繞在他周圍,與他同心同德,和衷共濟。身為他的女兒、兒子、妹夫、弟媳,我們絕對忠於他。我們有個其樂融融的家庭,而他是家庭的中心,每個人都願意為他肝腦塗地,在所不惜。而你擁有的人只有兩個:你媽媽和你叔叔加斯帕,他們還都是鐵石心腸。
有人在我們前頭大喊「萬歲!」自耕農衛隊聞聲舉起長矛,高喊「萬歲!」目睹此情此景,我想爸爸是絕不會建立自耕農衛隊的,更不會讓他們帶頭歡呼,他一直相信自己的魅力和威望,而且他從不需要衛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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