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7年6月

附言:亞瑟已經會滿地爬了,還能攀著椅子站起來。他是個強壯驕傲的孩子,不過他現在還走不了路。

亨利說他必須把我、全宮侍女、我們的兒子亞瑟和他焦躁得近乎瘋狂的母親留在肯尼沃斯堡堅固的城牆之後,專門為亞瑟配備的自耕農衛隊會在保育室裡時刻護衛他,他則要去召集軍隊出征。我陪他來到城堡大門,他的大軍秩序井然,戰陣前面有兩個了不起的指揮官,一位是王叔加斯帕·都鐸,另一位是他最可靠的朋友和支援者,牛津伯爵約翰·德維爾。身披重甲的亨利顯得既高大又強健,不由得讓我想起父親。他出徵時總是信心滿滿,認為自己一定會贏。

「要是我們失敗了,你就撤回倫敦去。」亨利交待我,話音裡含著恐懼,「躲到聖所裡去。不管他們把誰推上王位,那個人一定會是你的親戚,他們不會傷害你。但要保護好我們的兒子,他是半個都鐸人。還有,請你……」他頓了頓,又說,「請你善待我母親,求他們饒過她。」

「我決不再進聖所,」我斷然說道,「我不會在四間黑黢黢的房子裡養大我的兒子。」

他握住我的手:「至少保護好你自己。去倫敦塔吧。他們的國王人選是沃裡克的愛德華也好,還是其他人也好……」

我壓根沒有問,另一個能以約克王子身份登基的人是誰?

他搖了搖頭:「沒人能告訴我,那個隱藏在暗處等待時機的人會是誰。我樹敵眾多,可我就連他們是生是死也不清楚。我覺得自己在尋找鬼魂,向我襲來的是一支幽靈軍隊。」他停了下來,待情緒平復後,接著說:「不論他們是誰,至少都是約克王朝一系,你不會有事的,我們的兒子跟在你身邊,一定也能平安。你現在能否向我保證,你會護住我母親?」

「您這是準備打敗仗了?」我難以置信地問著,輕輕握住他的手,感到他的手指肌腱繃得很緊,他已然焦慮得全身僵硬。

「我不知道,」他說,「沒人知道。如果國民全都起來造反,我們就會寡不敵眾。愛爾蘭人會死戰到底,酬金豐厚的僱傭兵也許下了這樣的承諾。我所擁有的只有那些自願站在我這邊的人,之前助我打贏博斯沃思戰役的軍隊已經拿到報酬回家去了,我也無法以新的利益和獎賞作為條件,重新召集一支軍隊。要是叛軍能把一個真王子推上領袖的位置,我很可能會輸。」

「一個真王子?」我疑惑地重複了一遍。

我們雙雙走出拱形吊閘門的陰影,亨利的出現引發了軍隊的歡呼。他朝人群揮了揮手,把臉轉向了我。

「我要親吻你。」他如此提醒我,好保證我們能在他的軍隊面前呈現出激動人心的一幕。他伸出兩手環住我的腰,把我拉向他。銀色戰甲硌著我的皮膚,擁抱我的似乎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尊金屬。我仰起頭,看著他低下那張怒氣沉沉的臉,吻上我的嘴唇。他的胳膊箍得我不太舒服,可是在這一刻,對他的憐憫和同情壓倒了一切。

我用顫抖的聲音向他告白:「上帝保佑您,我的丈夫,他會帶您平安歸來,回到我身邊。」

人群裡爆發出興奮的吼叫,但他完全沒有聽見。此時此刻,他的眼中只有我。「你是什麼意思?我能帶著你的祝福離開?」

「你能,」我急切認真地保證,「你能。我會為你的平安歸來祈禱,我會照顧好我們的兒子,我也會保護你的母親。」

他深深地注視著我,似乎想留在這裡,和我長談一次,用他從未有過的溫柔和真誠。可他還是不情願地說:「我得走了。」

「你走吧。」我說,「條件允許的話,儘快派人給我送來訊息。我會一直盼望著,祈求得知你的喜訊。」

下臣們牽來一匹雄健的戰馬,扶他坐上了馬鞍,旁邊的執旗手也上了馬,揚起一面白綠相間的旗幟,旗幟上的都鐸紅龍在亨利的頭頂上方騰飛。皇家旗幟也隨之臨風招展,上一次看到它飄揚在軍隊上空時,騎馬走在旗下的人還是理查德,我深愛過的理查德。我伸手按住心口,想撫平這突如其來的傷痛。

「上帝保佑你,我的妻子。」亨利對我說,可我完全失去了微笑的心情。他胯下的這匹馬,是他在博斯沃思平原上騎過的那一匹。當時他騎馬立在山頭,而理查德卻策馬衝入死地;他頭頂的這面旗幟,也曾在那裡飄揚過,見證了理查德最後的衝鋒,也見證了一代君王死於馬下的悲劇。

我抬起一隻手,想對他說聲「再見」,可喉嚨卻像被棉花堵上一樣,什麼也說不出口。亨利調轉馬頭,帶領軍隊往東而去,據密探所報,那支約克軍隊安營紮寨的地方,就在紐瓦克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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