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是你堂弟沃裡克的愛德華。很遺憾,你的家族太龐大了。」
我感到頭暈目眩,連忙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當我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他在注視著我,彷彿想從這張臉上讀出我心中的所有秘密。
「你認為你弟弟愛德華還活著!」他毫不客氣地定了我的罪,冷酷的話音裡充滿猜疑,「你一直希望他能回來。我之前提到王位覬覦者的時候,你覺得這個人也許是他!」
我抿住嘴唇,拼命地搖頭:「怎麼會是他?」他神色猙獰地問:「我在問你!」
我吸了一口氣:「可以確定的是,沒人會認為這個男孩兒是我堂弟沃裡克的愛德華。誰都知道沃裡克的愛德華在倫敦塔裡。我們讓他在所有人跟前露了面,讓所有倫敦人看到了他,關於這一點你沒有疑慮吧。」
他冷冷一笑。「沒錯,我是讓他和約翰·德拉波爾走在一起,做彌撒的時候,約翰·德拉波爾還跪在真正的愛德華旁邊,我那時真心把他當成我的朋友和同盟。可是現在,約翰·德拉波爾把一個男孩兒帶到了都柏林,還宣稱他就是愛德華。他照抄了我們的方式,帶他在人前露臉,讓人人都知道他在愛爾蘭,藉此召集軍隊。約翰·德拉波爾陪這個男孩兒去了都柏林大教堂,伊麗莎白。他們把他帶到大教堂,給他戴上王冠,宣佈他是愛爾蘭、英格蘭和法蘭西國王。他們把一個男孩兒帶到那裡,立他為國王,還把王冠放到他的頭上。他們為我樹立了一個對手,還給他塗了聖油。他們加冕了另一個英格蘭國王,一個約克國王。你對此作何感想?」
我揪住身下的繡花床單,好讓自己的思緒停留在這個真實的世界,而不是飄進層層的幻想之中。「他是誰?他的真實身份是什麼?」
「他不是你弟弟愛德華,也不是你弟弟理查德,如果這就是你想聽的話,那你如願以償了。」他沒好氣地說,「這個國家遍佈我的密探。我十天前查出了這個男孩兒的真實身份。他是個普通孩子,某個圖謀不軌的牧師選中了他,還對他進行了特別訓練,不過這樣的孩子不止他一個。你母親一定在某天見過十個候選人,然後用我給她的養老金收買了其中的五個。不過這件事情的重點是,他並非一個人在表演。有人僱傭了他,讓他扮演覬覦王位的王子,好讓人們為他做亂。等他贏得勝利,他們會讓真正的王子出山,讓他坐上王位。」
「等他贏得勝利?」我重複著這叛逆的詞句。
「如果他贏了的話。」他搖了搖頭,似乎想驅散關於失敗的可怕幻想,「戰爭就要來臨了。他有一支規模龐大的軍隊,出資人不單有你那個公爵夫人姑母,還有你其他的家人。你母親和你祖母肯定出了錢,你姑媽伊麗莎白也有嫌疑。他還把一批愛爾蘭部落招至麾下,加斯帕告訴我,這些人都是野蠻的戰士。可以想見,他可能會受到英格蘭人的支援。誰知道呢?當他揮舞鋸齒旗的時候,他們也許就會倒向他;當他高喊‘沃裡克男孩兒’的時候,這些念舊的傢伙也許會回應他。所有英格蘭人都會支援他,是不是?或許他們也曾嘗試過接納我,瞭解我的需求,可他們如今希望迎回過去的舊主人,就像狗改不了吃屎一樣。」他死死盯住坐在一堆被褥裡的我,「你怎麼看?你母親會說些什麼?一個來自約克家族的王位覬覦者能繼續統治英格蘭嗎?英格蘭人會投向一個假冒的王子,拜倒在白玫瑰旗之下嗎?」
「他們會讓真正的王子出山?」這是他剛剛說出來的話,是他親口說的,「真正的王子?」
他根本沒有回答我,只是從嘴裡發出一連串無謂的咆哮,似乎自己也無法對此作出解釋。
我們陷入了沉默。
「你會怎麼做?」我小聲問。
「我必須召集我能召集的所有軍隊,然後準備迎接另一場戰役。」他恨恨地說,「我覺得自己雖然贏得了這個國家,但就像娶你為妻一樣,一個男人也許永遠無法確定自己是否完成了任務。我贏得了戰爭,加冕為王,可他們現在又加冕了另一個國王,我不得不打起精神,再次戰鬥。在這個滿是堂表兄弟的迷霧之國,我似乎沒法確定任何事。」
「他們會怎麼做?」
他用憎惡的目光看著我,似乎對我和我那些不可靠的家人充滿惡感。「如果他們贏了,他們會把男孩兒換過來。」
「把男孩兒換過來?」
「這個王位覬覦者會消失,一個真正的王子會取代他的位置,坐上王位。他現在躲藏在一個安全的地方,等待重見天日的良機。」
「重見天日?」
「憑空出現,死而復生。」
「他是誰?」
他壞心眼地模仿著我的語氣,用充滿恐懼的低音說:「他是誰?」他走到房間門口,回頭問,「你認為是誰?在你認識的人裡,誰最有這個可能?」我沉默不語,他哈哈一笑,可惜並不幽默。「現在得和你說再見了,我美麗的妻子,真希望能以英格蘭國王的身份,回到你溫暖的床上。」
我問了個愚蠢的問題:「不然還能怎樣?你還能有什麼身份?」
「我猜是死人。」他坦白地回答。
我聞言滑下床,伸出兩手,向他走近幾步。他握住了我的手,卻沒有把我拉向他,而是隔著一臂遠的距離,細細地審視我的面龐。
「你認為公爵夫人有沒有藏起你弟弟理查德?」他的話音不帶一絲感情,似乎只是出於興趣才這麼問,「她和你母親密謀了這麼久,收留他不是很正常嗎?難道你從沒想過,早在他身處險境的時候,你媽媽就把他送到了公爵夫人那裡,然後把一個假王子送進了倫敦塔?那個王位覬覦者不過是他的擋箭牌,等到得勝之後,他就會以勝利者的姿態出現,就像從墳墓裡復活的耶穌,全身只餘下裹屍布和傷口?他戰勝了死亡,接下來會戰勝我?」
我不敢直視他的眼睛。「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在上帝面前,亨利……」
他制止了我:「別發毒誓。曾有人在一天之內對我發了十次誓,其實都是在說謊。我只希望從你口中聽到單純的真相。」
我靜靜地站在他面前,他了然地點了點頭,似乎明白我們之間絕不可能有什麼單純的真相。他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作者「菲利帕·格里高利」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