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維奇聖瑪麗教堂
前去朝聖的亨利和我姑父薩福克回來了,兩人毫髮無損,可精神上就未必了。關於這次旅行,亨利隻字未提,我姑父也和他同樣保持沉默。我不得不這樣猜測:我丈夫質問了姑父,或許還威脅了他,可這個慣於在王位旁邊火中取栗的老狐狸給出了天衣無縫的回答,保證了他本人和妻兒的安全。至於他的長子,我英俊的表哥約翰·德拉波爾去了哪裡,在幹些什麼,沒有人知道確切的答案。
一天晚上,亨利來到我的房間。他沒有換睡衣,還是穿著一身常服,瘦削的面孔陰沉得可怕。他只說了一句話:「愛爾蘭人瘋了。」
我站在窗前,眺望被黑暗籠罩的花園和河流。倉鴞在夜色中鳴叫求愛,我心中一動,有心尋找那一閃而過的白色翅膀。就在雌鳥狂叫著回應它的當口,我轉過身來,伏在亨利低垂的肩頭,凝望他灰白的面容。
「累了?那些人已經把我折騰得只剩半條命了。你對他們如今的所作所為怎麼看?」
我搖了搖頭,關上百葉窗,把花園裡的鳥叫蟲鳴隔絕在外。轉身的一剎那,我彷彿聽見有人在我耳邊說,他無法平靜下來,他心中的恐懼一直包圍著我們。「誰?誰如今的所作所為?」
他盯著手裡的紙卷說:「那些我不信任的人,還有那些我根本不瞭解的人,事實證明我是對的。我的王國正被英格蘭叛徒禍害,我根本沒考慮到愛爾蘭。我就連走到他們中間和他們見面的時間都沒有,可那裡的情況已經變糟了。」
「造反的是誰?」我試圖讓聲音聽起來輕柔一些,但喉嚨卻不由自主地發緊,我承認自己害怕了。我的家族在愛爾蘭頗受愛戴,對抗亨利的人很可能是我們的朋友和支援者。「造反的是誰,他們在幹什麼?」
「如我所料,你表哥約翰·德拉波爾是個虛偽狡詐的傢伙,雖然他父親發誓說他不是。我們騎馬走在一起的時候,他像個吉普賽人一樣直視我的眼睛,對我說著謊話。他向我做了保證,可約翰·德拉波爾偏偏這麼做了。他直接跑到了佛蘭德斯的瑪格麗特宮裡,她也如他所願給了支援。現在他去了都柏林。」
「都柏林?」
「和弗朗西斯·洛弗爾一起。」
我倒吸一口涼氣:「弗朗西斯·洛弗爾又起來造反了?」
亨利表情嚴厲地點頭。「他們在你姑媽的宮裡碰了面。她會支援我的任何一個敵人,這是全歐洲都知道的事。她決心看到約克家族重登英格蘭王座,而且她掌握著繼女的龐大財產,還和歐洲半數君主交好。她是基督徒中最有權勢的女人,是個可怕的對手。而且她毫無理由!毫無理由地迫害我……」
「這麼說約翰真去投奔她了?」
「事情一齣我就知道了,」亨利說,「我在英格蘭的每個港口都安插了一名間諜。不管誰來去英格蘭,我都能在兩天內知道。當他父親說他可能逃往法國的時候,我就知道他在說謊;當你母親說她不能說的時候,我就知道她在說謊;當你說你不知情的時候,我就知道,你也在說謊。」
「我真的不知情!」
他根本沒理會我:「現在情況更糟了,公爵夫人把一支強大的軍隊置於他們的領導之下,他們還讓一個人成為了王位覬覦者。」
「他們讓誰?」我不解地重複了一遍。
「就像啞劇表演中的傀儡。他們把一個男孩兒推了出來。」他看著我驚駭的表情,「她找到了一個男孩兒。」
「一個男孩兒?」
「一個年齡和外貌都很對路的男孩兒。一個能夠擔當這個角色的男孩兒。」
「擔當什麼角色?」
「約克繼承人。」
我雙膝發軟,一手撐在石窗臺上,汗溼的手掌下一片冰涼:「誰?什麼樣的男孩兒?」
他走到我身後,彷彿想給我一個充滿愛意的摟抱。他用兩臂環住我的腰,把我拉向他的胸口,低下頭湊近我的金髮,似乎想要從我的呼吸中嗅出陰謀的味道。「一個稱自己為理查德的男孩兒。他說他是你失蹤的弟弟:約克的理查德。」
我完全站不住了,他眼疾手快地摟住我,前一秒,他還像貼心的愛人一樣把我扶起來,但後一秒,又毫不溫柔地把我推到床上。「這不可能,」我語無倫次,掙扎著想要坐起來,「這怎麼可能?」
「別跟我說你完全不知道這個小叛徒的事!」他突然暴怒起來,「別用你那張一臉無辜的漂亮面孔對著我,跟我說你不知道這回事;別用那雙純淨的眼睛看著我,用那兩片漂亮的嘴唇對我說謊!當我看著你的時候,我覺得你一定是個品德高尚的女人,我以為一個漂亮得像聖人一樣的女子不可能是間諜!難道你真以為我會相信你母親什麼都沒告訴你,相信你一無所知?」
「知道什麼?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懇切地說,「我向你發誓,我根本毫不知情。」
「好吧,他已經改變了說法。」亨利一屁股坐上火爐邊的椅子,抬手擋住眼睛,剛剛的暴怒讓他看起來精疲力盡,「他之前說自己是你弟弟理查德,但只過了幾天,他就變卦了,現在他說自己是愛德華。看來有人質疑過他的身份。他到底是誰?」
我心中突然湧起一陣狂熱的希望。「愛德華?我弟弟愛德華?威爾士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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