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維奇聖瑪麗教堂
御駕沿著泥濘的道路向東而行。我們此行是來諾維奇慶祝聖體節的。我們在聖瑪麗大學教堂稍作停留,隨後進入繁華的城區,觀看商業行會組織的遊行活動,遊行的終點是大教堂。
這裡是英格蘭最富庶的地區,這些行會都建立在羊毛貿易上,如今他們穿上最華麗的長袍,置辦了戲裝、舞臺佈景和馬匹,舉行了一場由商人、技師、學徒參與其中的大規模遊行。遊行的氛圍隆重而莊嚴,這既是為了慶祝教會的節日,也是為了宣揚他們在經濟上的重要地位。
我和亨利身著華服,並肩觀看著長長的遊行隊伍。每個行會的前頭都有一面橫幅和一輛花車,繡花橫幅色彩絢爛,花車上要麼擺放著讚美他們成就的展品,要麼展示著他們的主保聖人。我看到亨利不時側過頭來看我,花車經過的時候,他的目光也一直沒有移開。「有人和你對視的時候,你對他笑了。」他突然說。
我吃了一驚,急忙為自己辯護:「這只是出於禮貌罷了,沒有任何含義。」
「我知道沒有。只是你看人的眼神好溫和,似乎很希望他們生活幸福,你的笑容也很友善。」
我不明白他到底想說什麼:「當然啦,陛下。我很享受這場遊行。」
「享受?」他提出疑問,彷彿這個詞語是解釋一切的關鍵,「你很喜歡嗎?」
我點了點頭,他的態度太奇怪了,幾乎讓我覺得剛才的歡樂是一種罪過。「誰不會呢?場面豪華,花樣繁多,舞臺造型太棒了,歌聲也很悅耳!我覺得自己從沒聽過這麼好聽的音樂。」
他搖了搖頭,似乎在為自己的急躁懊惱,隨後才記起我們是所有人的焦點,忙向一輛駛過的花車揮手致意。這輛花車上有一座木質城堡,城堡表面刷了金漆,顯得輝煌耀目。「我無法單純地享受這一切。」他說,「我總是在想,這些人表面上歡歡喜喜地遊行,誰知他們心裡在想些什麼?他們也許向我們微笑揮手、脫帽致敬了,可他們真正接受我的統治了嗎?」
一個天使打扮的小孩子趴在一個象徵雲朵的白枕頭上朝我揮手,身後是藍色的佈景板。我笑起來,向他做了個飛吻,逗得他興高采烈地撲騰起來。
「可你卻單純地享受著這一切。」亨利悠悠說道,彷彿歡樂對他來說是個難題。
我笑出聲來:「好吧,我生長在一個崇尚享樂的宮廷,馬上長槍比武、喜劇和慶典都是我爸爸的最愛,我們整日彈琴跳舞。我對壯觀的場面難以抗拒,何況這場遊行和我往日所見的慶典相比,毫不遜色。」
「你忘記你的憂愁了?」他問我。
我想了想,說:「有一刻的確忘記了。你覺得這樣的我很蠢嗎?」
他的笑容帶著幾分憐惜:「不。我覺得你本該是個快樂的女人,遭遇這麼多悲哀和不幸,真是讓人遺憾。」
城堡裡冷不丁傳出一聲禮炮的轟鳴,我看到亨利微微一顫,咬緊牙關,努力控制住自己。
「你還好嗎,我的陛下和夫君?」我輕聲問他,「要逗樂我很容易,不過您顯然和我不大一樣。」
他轉過頭來,臉色煞白地說:「我很不安。」我突然感到一陣恐懼,想起母親曾經說過,全宮之所以來到諾維奇,是因為亨利預料敵軍會從東海岸登陸。在我丈夫為性命憂心的時候,我卻像個傻瓜一樣嬉笑揮手。
我們跟隨遊行隊伍來到大教堂,參加聖體節彌撒。從我們走進教堂開始,我的女領主,國王的母親就跪倒在地,整整兩個小時都沒起身。虔誠的侍女們跪在她身後,似乎都願意在上帝面前貢獻一份特別的忠誠。一想到母親稱她是洋洋自得的聖母瑪格麗特,我就差點兒繃不住嚴肅的表情,只好強忍住笑出來的衝動,和亨利並坐在兩張成套的大椅子上,一邊觀看彌撒儀式,一邊聆聽冗長的禱辭。
在今天這個重要的節日裡,我們將要領受聖餐。亨利和我並肩走向聖壇,身後跟隨著各自的宮女侍從。在接過聖餐麵包的那一刻,我分明看到他猶豫了一秒,這才張嘴吃下,我突然明白過來,這回沒有試食侍從為他嘗毒了。他會緊閉雙唇嗎?他會拒絕聖餅,拒絕聖餐麵包,拒絕基督的聖體嗎?這些念頭嚇得我閉上眼睛。終於輪到我了,可我腦海裡紛亂的思緒仍然沒有停止,聖餅吃在嘴裡,簡直乾澀無味。亨利怎能如此害怕,就連站在大教堂的聖壇前,也讓他覺得自己身處險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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