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7年夏

我跪下祈禱,當高壇冰冷的欄杆觸到我的額頭時,我才想起教堂已經不再是神聖的庇護所。既然亨利過去能把他的仇敵拖出聖所處死,那他今天被毒死在聖壇前,又有什麼不可能?

我返身走回王座,路上經過還在跪地祈禱的瑪格麗特夫人。我知道她痛苦的神情不是為了耶穌的苦難,而是為了她兒子在這個國家的安危,他贏得了這片土地,卻無法信任它。

儀式結束後,當地的城堡為我們舉行了一場盛大的宴會,伶人和舞者在宴會上亮相,露天劇和唱詩班也來助興。亨利坐在大廳前端的大椅子上,面帶微笑地吃喝,似乎很有胃口。可我看到他不斷掃視著整個大廳,一隻手緊緊抓住椅子扶手,從始至終都沒有放開。

聖體節過後,我們依然留在諾維奇,陽光明媚的天氣讓人心情舒暢。但我很快意識到亨利正在籌劃著什麼。他派人前往沿海的各個碼頭,警告他們小心外國船隻,還安排了一組訊號燈,一發現船隻靠近就會迅速點亮。亨利把一個普通的大房間闢成了會議室,每天早晨都有人進入這個房間,他們不是從大門進去的,而是通過一條秘密通道,直接被侍從們從馬廄帶進去的。這些人既不會留在大廳裡用餐,也不會花時間喝酒哼歌,只說他們可以在路上吃飯。當馬伕們問:「是哪條路?」他們又不做聲了。

某日亨利突然宣佈,他要去沃爾辛厄姆朝拜聖母,向北來回,估計會花上一整天。他此行不會帶上我。

「出了什麼問題?」我問他,「難道您不希望我和你一起去?」

他只是說:「不,我會一個人去。」

沃爾辛厄姆聖母非常有名,據說能幫助不孕的女人懷上孩子。亨利為什麼突然想去那裡朝聖?我實在想不出原因。

「那你會帶上你母親嗎?我不明白你為什麼想去那裡。」

「我去聖地看看不應該麼?」他惱怒地反問我,「我一向遵守聖徒的戒律,我們一家人都很虔誠。」

「我知道,我知道。」我好言安撫他,「我只是覺得奇怪。你要一個人去嗎?」

「我只帶上幾個人。我會和薩福克公爵一起騎馬過去。」

這位公爵是我姑父,他的妻子是我父親的小妹伊麗莎白,他的長子就是我失蹤的表哥約翰·德拉波爾。我不但沒有寬心,反而更加不安。

「以同伴的身份?你選擇薩福克公爵做你最重要的同伴,陪你去朝聖?」

亨利露出豺狼般的笑容:「除了同伴,我還會讓他做什麼?他一向對我忠心耿耿,我怎麼會不願意和他一起出行?」

我無言以對。亨利的表情就像狐狸般狡猾。

我大著膽子問:「您要和他說說約翰的事嗎?您打算親口問問他嘍?」我明知自己無能為力,但又控制不住對姑父的關心。他是個沉靜穩重的人,在博斯沃思戰役中,他曾經為理查德效力,理查德被殺以後,他又向亨利求饒,成功獲得了他的原諒。他父親是蘭開斯特陣營的一員猛將,可他一直是約克王朝的臣子,娶了一位約克女公爵。「我能確定,我能確定他對約翰逃跑的事一無所知。」

「那約翰·德拉波爾的母親知道些什麼?你母親又知道些什麼?」亨利連聲質問我。

我一時語塞,他乾笑一聲道:「你有權著急。我覺得自己不能信賴任何一個約克外戚。你是不是以為我要把他當做人質,好讓他兒子老實點兒?你是不是以為我要帶他遠離大家,然後提醒他別忘了自己還有個小兒子,別忘了我讓他全家從沃爾辛厄姆搬進倫敦塔是易如反掌的事?說不定我還會把他們送上斷頭臺呢?」

眼前的亨利突然變得陌生,他的冷酷和憤怒嚇住了我。「別說倫敦塔和斷頭臺,」我低聲懇求,「別對我說這些東西。」

「不要跟我說大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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