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士滿希恩宮
雖說眼見為實,可我們精心策劃的這一幕沒能讓民眾完全信服。距我們帶著笑容滿面的男孩兒走在倫敦街頭不過數天,就有人放出謠言,說沃裡克的愛德華在去往教堂的路上逃跑了,現在躲藏在約克郡,等待時機推翻那個紅龍暴君,王位覬覦者,厚顏無恥索要王位的野心家。
我們離開倫敦城,搬進了希恩宮,可愛德華沒能被放出倫敦塔和我們一起來。「我怎麼能帶他和我們一起來?」亨利反問我,「你難道從沒想過,他一旦離開高牆的保護,就很可能被人挾持?如果這件事真的發生了,我們聽到的下一個訊息,就是他成為了叛軍的首領。」
「他不會的!」我絕望地大喊。我開始意識到一個讓人悲傷的可能,也許我丈夫會把我堂弟關一輩子,他太過小心了。「您知道的,愛德華不會離開我們去領導叛軍!他所有的願望,只是重新坐在教室裡上課,只是被准許騎馬,只是和他姐姐生活在一起。」
亨利冷冷地看著我,眼神像威爾士煤炭一樣幽暗深邃:「他當然有可能領導軍隊,任何人都有可能。何況那些叛徒可不會給他選擇的餘地。」
我驚叫起來:「他才十二歲,還是個孩子!」
「他這個年紀已經能穩穩坐在馬上了,然後他什麼也不用做,只需等軍隊為他衝鋒陷陣就行。」
我苦苦哀求:「他是我的堂弟,是我叔叔的兒子,是我的血緣至親。求您寬宏大量,放了他吧。」
「就因為他是你叔叔的兒子,你就覺得他應該被釋放?你的家人掌權時有這麼仁慈嗎?伊麗莎白,你別忘了,你父親曾把他的親弟弟——愛德華的父親關在倫敦塔裡,以叛國罪處死!你堂弟愛德華是逆賊的兒子,那些叛徒糾集起來反對我時,喊的也是他的名字。他不能離開倫敦塔,直到我確定我們四個人,我媽媽、你、我,還有真正的繼承人亞瑟王子安全無虞。」
他踱到門邊,又回頭狠狠瞪了我一眼:「別再要求我放過他,別這麼膽大妄為。你不知道我因為愛你,默默做了多少事,這已經遠遠超出了我的本分。」
門砰地關上,我聽到金屬碰撞的聲音,衛兵們正匆忙地舉起長矛,向他敬禮。
「你做了多少?」我對著鋥亮的木門板發問,「因為愛我?」
整個大齋節期間,亨利沒有踏進我的房門半步。這源於一個古老的傳統:在復活節到來前的幾周裡,一個虔誠的男人不能碰自己的妻子。河畔的金色水仙開始盛放,畫眉在黎明的樹梢唱起婉轉的情歌,天鵝沿河築起巨大的巢穴,世間萬物都喜氣洋洋地尋找著伴侶,只有我們形單影隻。亨利謹守戒律,決心順從他母親和教會的意志,做個聽話的兒子和國王,我只好邀請瑪姬和我同睡。瑪姬每天要跪坐幾個小時,一邊祈禱,一邊翻來覆去地念叨她弟弟的名字。時間一長,我也習慣了。
有一天,我突然發現她在向聖安東尼祈禱,我沒有驚動她,只是悄悄地背過身去。聖安東尼是一位能幫助人們尋回失物的聖人,他能回應我們微茫的希望和註定失敗的舉動。她一定感覺到弟弟要消失了,最終會像我的親弟弟那樣,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他們三個會和自己的姐姐失散,再也回不來。
宮廷齋戒貫穿了整個大齋節,人們不許吃肉,也不許跳舞和遊戲。我的女領主一身黑衣,彷彿基督的遭遇給了她特殊的啟示,唯有她才能理解他的苦難。自從入主英格蘭以來,都鐸家族一直受到國人的冷遇,如今她和亨利每夜私下祈禱,似乎之前的種種困擾都是出於上帝的旨意,他們奉命忍受一切,如同耶穌忍受沙漠的孤獨和門徒的背叛。他們就像兩個殉道者,除了他們自己,沒有人明白他們的痛楚。
這對母子周圍形成了一個緊密的小圈子,其中有瑪格麗特夫人的心腹約翰·莫頓,他既是她的神父,也是她的朋友;還有王叔加斯帕·都鐸,他曾在流亡期間養大亨利;其他人分別是牛津伯爵約翰·德·維爾,托馬斯·斯坦利伯爵和他弟弟威廉爵士。他們的人數太少了,在這座龐大的宮廷裡,愈發顯得勢單力孤。這裡明明是他們安全的家,可他們總是畏懼其他人,彷彿時刻處於敵人的包圍之中。
我開始意識到他們的與眾不同。有一天,我的女領主和我一起沿著河岸散步。波光耀眼,陽光灑在臉上暖融融的,山楂樹開出雪白的花,空氣裡飄散著一縷花蜜的甜香,這時她憤憤地說,英格蘭實在是一片未開化的罪惡沙漠。母親正拿著一束溼漉漉的水仙花,腳步輕盈地走在春草上,一聽這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我退回侍女們中間,和母親走在一起。「我得和你談談,你必須把一切都告訴我。」
她的笑容還是那樣平靜動人,「你一生不斷學習,」她不緊不慢地取笑我,「能說四種語言,熱愛音樂,欣賞藝術,對印刷術有極大的興趣,也喜歡英文和拉丁文書法。可現在我很高興,你終於和我一樣聰明了。」
我向她說明現在的情形:「我的女領主整天擔驚受怕,認為英格蘭的春天是黑暗的沙漠,她兒子簡直成了啞巴。除了幾個心腹,他們誰也不相信,外面的流言也越來越多了。新的叛亂要開始了,是不是?你一定知道整個計劃,也知道誰是領導者。」我停了下來,把聲音壓到最低,「他在路上了,是不是?」
母親一言未發,只是默默地走在我身邊,姿態優雅如昨。過了一會兒,她停住腳步,摘下一朵水仙花蕾,輕輕別在我的帽子上,悄聲問:「自從你結婚以後,我就不再向你說起這些事了,你覺得是我疏忽了嗎?」
「不,當然不是。」
「還是因為我覺得你沒興趣知道?」我搖了搖頭。
「伊麗莎白,婚禮那天,你發誓要愛你的丈夫,要尊重和服從你的君王。在未來的加冕禮上你也要許諾,在上帝面前立下最莊重,最有約束力的誓言。你要成為他的忠臣,第一忠臣。你的頭頂會戴上王冠,胸口會塗上聖油,你不能發偽誓,我的孩子。你要對他坦誠相待,你們之間不能有秘密。」
「他不相信我!」我忍不住大喊起來,「你什麼都沒告訴我,可他總是懷疑我知道整個陰謀,還故意保守秘密。他一次又一次地問我知道些什麼,還常常警告我,說他已經對我們夠寬容了。他母親認定我背叛了他,我相信他也是這麼想的。」
「或許他將來會信任你。」她說,「如果你們一起生活幾年,說不定會成為一對恩愛夫妻。只要我不告訴你任何事,你就不會陷入必須對他撒謊的窘境,也不會為自己該向誰效忠而左右為難。我不想讓你在親族和夫家之間做出選擇。作為母親,你應該相信自己的兒子會是下一任國王,我不希望你太過糾結。」
必須在都鐸家族和約克家族之間做出抉擇的念頭讓我恐慌。「可要是我一無所知,我會像漂浮在水面的落葉,隨波逐流,無力改變自己的命運。」
她笑了起來:「是啊。幹嗎不隨波逐流呢?正好能看看河水會把你帶向何方。」
我們重新陷入了沉默,沿著河岸走回希恩宮。這座美麗的宮殿有許多塔樓,是河灣最醒目的風景。當我們走近宮殿時,幾匹馬飛奔到國王的御門前。騎手們下了馬,其中一個摘下帽子走了進去。
母親領著侍女們,從這群帶著武器的男人面前走過,優雅地接受他們的禮敬。「你們看起來很疲憊,」她和顏悅色地說,「是走了遠路嗎?」
「我們從佛蘭德斯趕回來,一路上不眠不休。」其中一個人誇口說,「我們騎著馬跑得飛快,就像後面有魔鬼一樣。」
「是嗎?」
「不過這個魔鬼沒在我們後面,他在我們前面呢。」他悄悄吐露出一個秘密,「趕在我們前頭,也趕在國王陛下前頭,趁我們正吃驚的時候,準備起兵造反。」
「夠了。」另一個長官模樣的人出聲制止了他。他脫下帽子,向我和母親致意。「我向您道歉,陛下。他憋得太久了,現在就想說個痛快。」
母親朝兩人微微一笑:「哦,沒有關係。」
一個小時之後,國王召開了一次上議院會議,與會的都是他危難時的得力助手。一頭紅髮的加斯帕·都鐸垂著腦袋,灰色的眉毛擰成一團,他在為侄兒和王朝的安危憂心。牛津伯爵和亨利挽手而行,急切地商量著應對之策:如何招兵買馬?哪些城市可以信任?哪些城市不能驚擾?約翰·德拉波爾緊跟在他忠心萬分的父親後面,兩人一前一後走進議會廳,隨後而來的還有斯坦利兄弟,考特尼兄弟,大主教約翰·莫頓,以及瑪格麗特夫人的管家雷金納德·佈雷,這些人不是亨利的朋友,就是亨利的親族,他們合力把亨利·都鐸拱上了王位。可他們現在才發現,要讓他屹立不搖,實在太難了。
我走進保育室,發現我的女領主,國王的母親也在。她坐在角落的大椅子上,看保姆給孩子換完尿布,再用襁褓緊緊裹住他。她不常到這裡來,可她緊繃的面孔和手心的汗珠告訴我,她在為孩子的平安祈禱。
「有什麼壞訊息嗎?」我輕輕地問。
她看我的眼神充滿責備,彷彿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有人說你姑媽勃艮第公爵夫人找到一位將軍,花了大價錢讓他賣命。據說他英勇無敵。」
「一個將軍?」
「他正在招兵買馬呢。」
「他們會來這裡嗎?」我小聲問著,目光飄向窗外,我剛剛漫步過的河流就在不遠處,河流之外是寧靜的田野。
「不會。」她斬釘截鐵地說,「加斯帕會阻止他們,亨利會阻止他們,就連上帝也會阻止他們。」
在去母親房間的路上,我匆匆經過了國王的房間,看到會客室的門仍然緊閉著。大部分貴族都在裡面,他們現在一定暴跳如雷,忙著判斷這場全新的危機會對都鐸王權造成多大的影響。他們一定在想:我們需要擔心嗎?我們應該怎麼做?
我不由自主地加快腳步,伸手捂住嘴巴。我害怕即將到來的危機,也害怕亨利為了自保而向人民出手。如果那一天真的到來,勢必釀成比外敵入侵更暴力,更可怖的悲劇。
母親的房門也緊閉著,沒有僕人候在外面為我開門。這裡太安靜了。我自作主張推開了門,房間裡空空蕩蕩,就像露天曆史劇裡的場景,可是演員們還沒到來。侍女們一個也不在,樂師也不知去了哪裡,只剩一架斜倚在牆邊的魯特琴。房間裡的東西都保持著原樣,椅子一把不少,掛毯懸在牆上,桌上放著母親的書,盒子裡還有她的針線活,可她本人卻不見蹤影。照此看來,她好像離開了這裡。
我無法相信這一點,內心忐忑得像個被拋棄的孩子。我朝門裡喊道:「媽媽?母后?」沒有人回應我。我走進靜謐的會客室,在這間灑滿陽光的屋子裡東張西望。
我推開私人房間的門,裡面也是空的。一把椅子上散落著零星的布片和線頭,窗臺上放著一條絲帶。我撿起絲帶繞在指間,幻想能從中看出端倪。這裡太安靜了,我覺得自己像在做夢。掛毯的兩角被穿堂風吹起,這是房間裡唯一的動靜,外間斑尾林鴿的咕咕聲,也成了這裡僅有的聲響。我再次呼喊:「媽媽?母后?」
我在臥室門上叩了幾下,輕輕推開,可我沒指望能在裡面找到母親。房間裡果然空無一人,床上的亞麻床單被掀走了,只剩下光禿禿的床褥,木柱上的床簾也不見了。不管去哪裡,她都隨身攜帶臥具。我開啟床腳的櫃子,發現她的衣服也被拿走了。我把目光投向梳妝檯,那是侍女平日替她梳頭的地方,上面的銀鏡、象牙梳、黃金髮夾、裝著百合花油的刻花玻璃瓶都沒了蹤影。
她的房間空了。整件事像被施了魔法:她在一個早晨無聲無息地消失,這一切就發生在一瞬間。
我立刻轉過身,向王后房間走去。那是我的女領主同侍女們消磨時光的地方,除此之外,她也花心思打理宮廷,維持權威。在她忙碌的時候,侍女們會待在一旁為窮人縫襯衣,聽人朗讀聖經。今天她的房間格外熱鬧,不時有人進進出出。剛一走近,我就聽見門裡傳來嘻嘻哈哈的聲音,這時下人們開啟門,通報我來了。一走進房間,我就看到我的女領主端坐在金色的華蓋下,架勢像極了王后,一大群女子環繞在她身邊,其中不乏我母親的侍女,她們已然被收入瑪格麗特夫人宮中。侍女們睜大眼睛看著我,好像要對我吐露秘密,可最終什麼也沒說,她們顯然被帶走我母親的罪魁事先警告過。
「我的女領主。」我略略彎了下膝蓋,向我的婆母,國王的母親行禮,她起身微微點了點頭。我們迎面走向對方,親吻彼此冰涼的面頰。她的嘴唇一碰到我,我立刻屏住呼吸,似乎不想聞到她頭巾上常年不散的味道,那是焚香時沾染的煙氣。吻臉禮一完,我們各自退後一步,互相打量起來。
我開門見山地問:「我母親在哪兒?」
她神情嚴肅地看著我,就像還沒準備好跳舞取樂似的:「也許你該和我兒子談談。」
「他正在會議室和大臣們商討國事。我原本不想打擾他,不過我待會兒會去找他,然後告訴他是你讓我來的。如果你不想這樣,能否把我母親的下落告訴我?還是說你也不知道?所以你平時說自己什麼都知道,只是在裝模作樣嘍?」
「我當然知道!」她果真被我激怒了。她匆匆掃過侍女們熱切的臉,向我做了個手勢,示意我們應該去內室單獨談談。我跟著她去了。走過母親的侍女們時,我發現有人不見了,我父親的私生女,我的異母姐妹格蕾絲不在這裡。我暗暗希望她是和母親一起離開了,如果真是這樣,她們不管去了哪裡,也能互相照應。
我的女領主,國王的母親親自關上了門,指了指我該坐的地方。我們同時坐下——即使到了現在,我們在禮儀上仍然一絲不苟。
我又問:「我母親在哪兒?」
我的女領主低聲說:「她得為叛亂負責。她給弗朗西斯·洛弗爾送去財物和僕人,後者則向她傳遞訊息。她不但知道他的所作所為,還為他出謀劃策,提供支援。她告訴他約克郡外的哪戶人家可以供他藏身,還給他人手和武器。在我操辦亨利北巡事務的同時,她也在策劃一場推翻他的叛亂,打算在他巡遊途中伏擊他。她是你丈夫和兒子的敵人。我為你難過,伊麗莎白。」
我驚得寒毛直豎,幾乎聽不清她的話:「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你需要,」她緊追不捨,「你生母陰謀對抗的是你和你丈夫,她想讓你們送命,想讓你們垮臺。她不僅參與了洛弗爾的叛亂,如今還偷偷給她遠在佛蘭德斯的小姑子寫信,慫恿她入侵英國。」
「不,她不會那麼做。」
「我們有證據,」她的話殘忍無情,「你母親是罪有應得。我很抱歉,這對你和你的家人來說是極大的恥辱,也是對你家族姓氏的玷汙。」
「她在哪裡?」我問。我心裡害怕得要命,唯恐她已經被帶進倫敦塔,囚禁在曾經關押過她兒子的地方,再也不能出來。
「她已經脫離塵世了。」瑪格麗特夫人莊嚴地說。
「什麼?」
「她已經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去了柏孟塞修道院懺悔罪過,和修女們一起生活。當我兒子把謀逆的證據擺到她面前的時候,她承認自己有罪,也接受了離開宮廷的懲罰。」
「我想見見她。」
「你當然可以去見她,當然。」瑪格麗特夫人居然爽快地答應了,我能從她半眯的眼中看到一絲期待的光芒,「你可以留在她身邊。」
「讓您失望了,我不打算待在柏孟塞修道院。我會去看望她,然後和亨利談談,務必讓她回宮。」
「她不能擁有財富和權勢。」瑪格麗特夫人發出警告,「她會用它們來對抗你的丈夫和兒子。我知道你有多愛她,可是伊麗莎白,她現在是你的敵人,她不再是你和你妹妹的母親。她為想要推翻都鐸王朝的人提供資金,給出建議,還向他們通風報信。她和瑪格麗特公爵夫人密謀,後者現在正忙著招兵買馬,準備和亨利大幹一仗。她和我們生活在一起,同我們的寶貝王子玩耍,天天和你見面,卻在背地裡策劃毀滅我們的陰謀!」
我站起身來,走到窗邊。第一批夏燕從水面掠過,在空中飛舞盤旋,不時翻起奶油色的肚皮。這群小傢伙似乎很喜歡用鳥喙啄破自己的倒影,和甘甜的泰晤士河水一起嬉戲。我轉身說道:「瑪格麗特夫人,我母親不是無恥之徒。她不會做出任何傷害我的事。」
她慢慢搖頭。「她堅決要求我兒子娶你,作為換取她忠誠的代價,我們照做了。王子出生時她也在場。作為他的教母,她在洗禮上出盡了風頭。我們對她以禮相待,不只讓她住在宮裡,還給了她一大筆養老金。可她現在意圖奪走親外孫的繼承權,讓另一個人取代他坐上王位,這太無恥了,伊麗莎白。她這是兩面三刀,你不能否認吧?這種行為真不光彩。」
我以手掩面,不願看她的表情。要是她得意洋洋,我只會討厭她,可她這副驚恐的模樣讓我惶惑。她是否和我一樣,感覺自己苦心經營的一切就要分崩離析?
「我和她一向不和,」她對我說,「可看到她離宮時,我心裡並不好受。這是她的災難,也是我們的災難。我希望我們能成為一家人,組成一個團結和睦的王室家庭,可她一直陽奉陰違,刻意欺瞞我們。」
我不能為她辯護,只好垂下頭,任憑一絲驚恐的呻吟從緊閉的牙關迸出。
「她並不安分,」瑪格麗特夫人總結道,「她準備繼續你們約克家族輸掉的這場戰爭。她表面上與我們握手言和,內心卻沒有接受這個結果。如今她還和你,她的親生女兒為敵。」
我發出一聲細微的嗚咽,兩手捂住臉,慢慢軟倒在窗臺上。瑪格麗特夫人不再說話了,她穿過房間,乾脆利落地坐到我旁邊。
「她是為了她兒子,是不是?」她的話音有些倦怠,「你是她的親生女兒,要不是為了兒子,她怎麼忍心傷害你?也只有兒子才能讓她狠下心來,造自己外孫的反。我知道她對亞瑟的愛不比我們少,關於此事的唯一解釋就是她更愛兒子。她一定認為她的兩個兒子中有一個還活著,她希望把他扶上王位。」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撕心裂肺地哭喊著,幾乎語不成聲。滿耳都是自己的抽噎,我簡直聽不清她在說些什麼。
「那我問你,他是誰?」她突然怒氣衝衝地朝我大叫,「除了你弟弟,還能有誰?她會把誰置於親外孫之上?她對誰的愛多過對我們亞瑟王子的?亞瑟可是出生在亞瑟王的故鄉溫徹斯特!誰能得到她的偏愛?」
我麻木地搖頭,感到熱淚沾滿我冰涼的手,在臉上肆意流淌。
「她不會為了不相干的人來鬥垮你,」瑪格麗特夫人在我耳邊低語,「她這麼做自然是為了兒子。告訴我,伊麗莎白,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我,這樣我們才能保證你兒子亞瑟的繼承權穩穩當當。你母親是不是把一個兒子藏起來了?他是不是和你姑媽一起生活在佛蘭德斯?」
「我不知道,」我無助地回答,「她從沒告訴過我任何事。我說我不知道,這不是謊話。她希望我永遠不必對你隱瞞什麼,也不想讓我受到這樣的質詢。她努力保護我遠離紛爭,所以我不知道。」
晚餐開始前,亨利帶著內侍來到我的房間。他笑得真勉強,我知道他努力扮演著國王,試圖藏起內心的恐懼,儘管他正在失去一切。
「我待會兒要和你談談。」他用冰冷低沉的語調說,「在今晚我來你房間的時候。」
「陛下……」我小聲呼喚。
「不是現在。」他的話不容置疑,「我們需要讓所有人看到我們的團結,看到我們是同心同德的親人。」
「您不能違揹我母親的意願,把她關起來。」我向他抗議。一想到倫敦塔裡的堂弟,柏孟塞修道院裡的母親,我就心緒難平。「我不喜歡家人被關押,我無法容忍。不管你懷疑他們犯了什麼樣的罪,我都忍受不了。」
他不耐煩地制止我:「今晚我會到你房裡來,到時我自會解釋。」
瑪姬向我投來一個驚駭的眼神,默默地走到我身後,為我托起長長的裙襬。我丈夫握住我的手,帶著我走入餐桌。我向隨侍左右的宮人微笑,我也必須微笑。宮廷的氣氛真是歡樂,可我心裡卻在想,這裡從前的女主人,我的母親,今晚會吃些什麼?
今天亨利很守時。一離開禮拜堂,他就換上睡衣,徑直來到我的房間。陪護他來到臥室的貴族們一走,房間裡立刻安靜下來,只有瑪姬等在一邊,想看看我們還有什麼需要。不一會兒她也走了,臨去時睜大眼睛看了我一眼,好像在害怕明天一早,連我也會消失。
「我這麼做,不是要拘禁你母親。」亨利爽快地說,「如果可以的話,我不會把她送上審判席。」
「她到底做了什麼?」我苦苦追問。她不是無辜的,我騙不了自己。
「你這是什麼意思?」他反問我,「還是說你想知道我瞭解多少真相?」
我輕嘆一聲,從他身邊走開。
「坐下,坐下。」他說完追了上來,握住我的手,把我拉到火爐邊的椅子前。這裡很舒服,是我倆慣常的座位。他把我按到椅子上,拍了拍我通紅的臉頰。在這一瞬間,我突然有種撲到他懷裡,伏在他胸前哭泣的衝動。我很想告訴他,我的確什麼也不知道,可又害怕這一切只是他的算計。一邊是我的母親和兄弟,另一邊是我的兒子,選擇誰都讓我痛苦。我無法決定英格蘭的下一任國王是誰,這最終也成為了讓我費解的難題。我可以獻出世間的任何東西,只求再見我親愛的弟弟一面,知道他是否平安。但有兩樣東西是我給不了的——英格蘭的寶座和亨利的王冠。
「我對此一無所知。」他說完重重地在我對面坐下,用拳頭抵住下巴,凝視著爐子裡的火焰,「我竟然對此一無所知,這是最糟糕的。但她確實給你身在佛蘭德斯的瑪格麗特姑媽寫了信,瑪格麗特如今正起兵對抗我們。你母親和所有約克遺族取得了聯絡,他們要麼是她的孃家人,要麼是對你父親和叔叔感恩戴德的人。她吩咐他們做好準備,等瑪格麗特的軍隊一登岸,他們就應聲而動。她還給流亡者和藏匿者寫信,同她的小姑,約翰·德拉波爾的母親伊麗莎白密談。她甚至還造訪了她的婆婆,也就是你的祖母塞西莉公爵夫人。他們曾經激烈反對過她的婚姻,如今卻和她結成同盟,共同對抗更強大的敵人,也就是我。我知道她給洛弗爾寫過信,我還親自看過。她是那場叛亂的幕後黑手,就連她送給洛弗爾多少財物讓他武裝軍隊,我也知道得一清二楚。那些錢是我給她的,是我批給她的津貼。我全都知道,我用自己的眼睛看到了一切。她的信統統在我手裡,證據確鑿。」
他疲憊地撥出一口氣,喝了點兒酒。我驚惶地看著他。這些證據足以讓他囚禁我母親一輩子。如果她是個男人,他們一定會以叛國罪砍掉她的腦袋。
他口氣嚴厲地繼續說道:「這些還不是最壞的,也許她還做了別的事情,只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全部的盟友,也不知道她絕大部分的計劃。我根本不敢細想。」
「亨利,你在怕什麼?」我小聲問,「你害怕她做了什麼?你看上去不太妙。」
他顯出一副被煩得受不了的模樣:「我沒什麼好怕的。你姑媽勃艮第公爵夫人糾集了一支強大的軍隊,打算起兵推翻我,我對此一清二楚。」
「真的?」
他點了點頭。「你母親同時在英國煽動叛亂,想要來個裡應外合。今天我把整個議會召集到這裡了,我確定自己有控制貴族的能力,至少……他們全都宣誓效忠。要是你母親和姑媽真的引兵而入,我還能信任誰?而且帶領這支軍隊的人是……」他就此打住了。
「是誰?」我問,「誰會讓您怕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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