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塔
我們闔宮搬回了倫敦。城裡如今熱鬧異常,就像一個被春天喚醒的巨大蜂箱。每個人都在談論約克王朝的王子和公爵們,說他們的再次出現就像一株爬藤上突然生出綠葉。關於此事傳言甚多,有人說約克家族有一個男孩兒,一個王位繼承人,他乘船駛進了格林威治,倫敦塔裡有一級特殊的臺階,臺階下的密室就是他的藏身之所;有人說他從蘇格蘭來,打算取代他姐夫的地位,他的王后姐姐把他藏在宮裡,等時機一到,就讓他出現在驚訝萬分的丈夫面前;有人說他遠在葡萄牙,是一個英國人的侍童;還有人說他假扮成一個佛蘭德斯船伕的兒子,又或是被守寡的姑媽——勃艮第公爵夫人藏了起來,他要麼在一個偏僻的小島上沉睡,要麼躲在他母親位於格拉夫頓的老宅閣樓上,靠吃蘋果存活,要麼和他堂兄弟沃裡克的愛德華一起藏在倫敦塔裡……一夜之間,一大群「約克王子」如同春天的蝴蝶般冒了出來,像陽光裡的塵埃那樣上躥下跳,等待糾集軍隊,發動叛亂。自從在英格蘭中部的泥地上贏得關鍵的一戰,都鐸人自以為得到了王冠,他們長途跋涉來到倫敦,自以為鞏固了權位,事到如今,他們才發現自己被鬼火包圍,受到精靈的挑戰。人們爭相傳說著約克繼承人,人人都知道有誰見過他,而且還發誓賭咒,說自己所言非虛。亨利所到之處,人人緘口不言,所以這些話沒有傳入他的耳中,可一旦他不在那裡,人們就開始喋喋不休,那聲音就像風暴之前的牛毛細雨一樣,背後隱藏著極大的危機。英格蘭人在等待一個新國王,他們希望那個王子的到來像春潮般洶湧,讓這個世界鋪滿潔白的玫瑰。
我們住進了倫敦塔。亨利似乎不再喜歡春天的郊野行宮了,雖然他去年才發過誓,說他愛死了那裡。今年他覺得自己需要一座易守難攻的城堡,希望把家安在可以俯瞰天際線的地方,成為這座古城中心的絕對王者。可大家議論的焦點並不是他。史密斯菲爾德市場的牲口販子們說,他們曾看見一頭無價的雪白羔羊出現在黎明時分的山腰上;碼頭的賣魚婦則賭咒發誓,說她們在兩年前的一個黑夜,親眼看到倫敦塔的水閘靜悄悄地向上升起,一艘小船穿過滴水的大門劃了出來,船上載著約克的玫瑰,一個男孩兒,小船迅速駛向下游,逃離了這個牢籠。
亨利和我暫住在倫敦白塔裡的皇室房間,從視窗可以俯瞰一座稍稍低矮些的建築,那裡曾經關押過兩個男孩兒,其中一個是我弟弟愛德華,他一心等待加冕,不料卻等來了死亡,而另一個是被母親和我送進塔裡代替理查德的侍童。爐火照亮了整個房間,四壁昂貴的掛毯在火光中泛出濃麗的色彩。亨利看到我蒼白的臉色,緊緊捏住我的手,什麼也沒說。這時保姆抱著孩子跟了進來,我淡淡地吩咐她:「讓亞瑟王子住隔壁,就在我的私人房間。」
「我母親把你的十字架和祈禱椅放在那兒了,」他說,「她為你佈置了一個漂亮的房間,孩子的保育室在樓下。」
我沒有和他爭辯的心情。「除非讓孩子睡在我隔壁,否則我絕不待在這裡。」
「伊麗莎白……」他語氣溫和地哄我讓步,「你知道我們住在這裡才安全,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要安全。」
「我要兒子睡在我身邊。」
他點了點頭,既沒有爭辯,也沒有問我到底在害怕什麼。這場婚姻才開始一年,可在一些事情上,我們陷入了可怕的沉默。我們從不提起我弟弟的失蹤,若是一個陌生人聽過我們的談話,他一定會認為這件事是我們之間的秘密,而且是一個罪惡的秘密。我們也從不提起我在理查德宮廷裡度過的那一年以及亞瑟的來歷,儘管我們都明白,他並非我的女領主大肆宣揚的那樣,是因聖潔愛情結出的果實,是在甜蜜新婚夜孕育的嬰孩兒。
「這看起來太奇怪了,」他只是說,「人們會議論的。」
「那我們為什麼要來這裡,而不是去郊外的行宮?」
他跺了跺腳,不自然地移開目光:「我們下週日要參加彌撒遊行,我們所有人。」
「我們所有人,你是什麼意思?」
他愈發不安:「我是指整個王室……」我靜靜地等他說完。「你堂弟愛德華會和我們一起去。」
「讓泰迪跟去做什麼?」
房間裡站滿了侍女,有的正對牆上的掛毯評頭論足,有的忙著解開包裹,取出紙牌和針線活。他挽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出房門。一陣清晰的樂聲傳進我的耳朵,不知是誰在彈奏魯特琴。看來我是唯一一個討厭這座陰森城堡的人,對其他人來說,這裡反倒是他們熟悉的家。我們走進一條長長的走廊,狹小的空間裡飄散著一股新鮮的香草味,讓人陶醉。
「人們都說愛德華逃出了倫敦塔,在沃裡克郡招募了一支軍隊。」
「愛德華?」我呆呆地重複了一遍。
「沃裡克的愛德華,你堂弟泰迪。所以我安排他和我們一起參加前往聖保羅大教堂的遊行,讓人人都能看到他和我們生活在一起,還是王室的重要成員。」
我瞭然地點頭:「他和我們一起去。你想讓他出現在人前。」
「對。」
「人們看到他就會知道,他沒有在沃裡克郡豎起反叛的大旗。」
「對。」
「他們會知道他還活著。」
「對。」
「那些謠言自然會平息……」
亨利沒有說話。
「那麼從此以後,他就能作為王室的一員,和我們生活在一起。」我趁機要求,「他應該過上符合身份的生活。我們要把他當作心愛的堂弟來對待,而不僅僅是在人前做樣子。我們既要讓大家看到他和我們一起自由地去教堂做彌撒,也要讓他和我們自由地生活在一起。我們能把表演變為現實。這不正是您想做的嗎?您在人前表現得像個國王,也希望大家接受您這個國王。要是我參與了這場表演,配合您把泰迪受我們喜愛、和我們共同生活的活劇演得天衣無縫,那您就該實現它。」
他猶豫不決。
「這是我的條件,」我毫不客氣地討價還價,「要是您希望我陪您做戲,讓人人都以為泰迪是我們喜愛的堂弟,並且自由地和我們生活在一起,那您必須把這場戲變成事實。我會和您一起參加週日的遊行,讓大家看到泰迪和所有的約克人都是您忠誠的支援者,而您會善待我和我的家人,給予我們寶貴的信任。」
他遲疑片刻,終於下定了決心:「就這麼說定了。如果我們的遊行說服了所有人,讓謠言慢慢平息,並且大家都徹底接受了泰迪作為忠誠的王室成員住在宮裡的事實,那他就能離開倫敦塔,無拘無束地住在宮裡。」
「還要像我母親一樣自由,和她一樣受您信任。」我繼續堅持,「不管別人怎麼說。」
他同意了我的要求。「如果謠言平息,他就能擁有和你母親一樣的權力。」
晚飯之前,瑪姬一直纏著我不放,她和她弟弟待了整整一下午,臉上喜悅的紅潮到現在還沒退去。「他長個了,比我還高了!啊,我好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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