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7年春

「他明白自己要做什麼嗎?」

她點了點頭:「我已經詳細告訴他了,我們還練習了好幾遍,應該不會出岔子。他知道要走在你和國王的後面,也知道要在聽彌撒時跪下祈禱。我能走在他身邊嗎,陛下?這樣一來,我就能保證他不出錯了。」

「對,對,那自然最好。」我說,「要是有人朝他歡呼,他一定不能揮手和回話,記住了,不要做出任何反應。」

「他知道,」她說,「他也理解。我已經向他解釋過了,他清楚國王想讓他露面的原因。」

「瑪姬,要是他向民眾表明自己是王室忠實的一員,我相信他能回到我們身邊,關鍵是他不出差錯。」

她的嘴唇哆嗦起來,整張臉寫滿了焦慮:「他做得到嗎?」

我伸手摟住她,感覺懷裡的身體因為期望而顫抖:「噢,瑪姬,我會盡全力保護他。」

她抬起滿是淚痕的臉:「他必須離開這裡,陛下,再這樣下去,他會被毀掉的。他在這兒上不了課,他根本見不到任何人。」

「國王不是為他指派了教師嗎?」

她搖了搖頭。「他們沒來教過他。他整天躺在床上,讀讀我送給他的書,凝視著天花板出一會兒神,再看看窗外的景色。他每天可以走出房間,在花園裡散一次步。可他只有十一歲,這個月才滿十二。他本該住在宮裡,上課,玩遊戲,學習怎樣騎馬,他本該和同齡的男孩兒們一起成長。可如今他孤零零地待在這裡,除了給他送飯的守衛,誰也見不著。他告訴我,他覺得自己開始忘記如何說話。他說他曾經花了一整天,努力回憶我的臉。他還說有時一整天過去了,可他毫無感覺,所以他現在像個囚犯一樣,每過一天,就在牆上做個記號。即使這樣他還是害怕,怕自己忘了記下每個月的流逝。

「他知道我們的爸爸就死在這裡,也知道你的弟弟們在這裡失蹤,他們也不過是和他一樣的男孩兒。他既厭煩又害怕,可他找不到人傾訴。看守們都是粗人,他們和他一起玩兒紙牌,贏走他少得可憐的先令,還在他面前喝酒,罵髒話。他不能待在這裡,我必須帶他出去。」

我十分震驚:「啊,瑪姬……」

「他是皇家伯爵,如果被當成小叛徒對待,他如何能體面成長?」她嚴厲地質問我,「這會毀了他。可我向爸爸發過誓,說我會好好照顧他!」

我點了點頭。「我會再找國王談談,瑪姬。我會盡我所能。等人們不再時刻說到他,我想亨利會放他出來的。」我頓了頓,又說,「我們的姓氏既是我們最大的驕傲,也是我們最大的禍患。如果他不是沃裡克的愛德華,而是個普通的男孩兒,他現在一定能好好地和我們生活在一起。」

「真希望我們都是平民百姓。」她語音苦澀,「要是我能選擇,我情願擁有一個默默無聞的姓氏,永世不入宮門。」

我丈夫召開了一次樞密院會議,商討平息謠言的對策。議員們都得知了關於一個約克公爵的傳聞,就連一個約克私生子來到英國奪取王位的荒唐話都被他們聽在耳中。我姑媽伊麗莎白的兒子約翰·德拉波爾建議國王平心靜氣,淡然處之,流言會不攻自破。他父親薩福克公爵勸亨利相信約克家族和都鐸家族之間沒有嫌隙,人們一旦看到愛德華和家人們走在一起,自然會安靜下來。約翰還問亨利能否把泰迪放出倫敦塔,好讓人人都能看到約克王朝和都鐸王朝的團結。「我們應該表現得無所畏懼,」他笑著對國王說,「這是粉碎謠言的最好方式。」

「我們本來就是一體。」亨利說。

約翰向他伸出手去,而他熱情地回握住。「我們本就是一體。」亨利又向他保證了一次。

國王把愛德華送了過來,瑪姬和我手忙腳亂地幫他穿上新坎肩,梳好頭髮。他有些憔悴,稚氣的面孔蒼白得可怕。儘管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他的手臂和腿還是又細又瘦。他擁有約克人的魅力和漂亮的外表,可神情卻異常緊張,顯出我的弟弟們從未有過的慌亂。因為讀得多說得少,他不大願意說話,一開口就結結巴巴,往往說到一半就停下來,努力回憶自己想說什麼。獨自生活在粗人中間的經歷使他極其羞澀,他只向瑪姬露出微笑,也只有同她說話時,他才能不假思索地流利表達出自己的意思。

瑪姬和我陪伴他來到樞密院外。房間大門緊閉,兩個自耕農衛兵分站左右,交錯著手中的長矛,不許任何人出來。他停住腳步,就像一匹拒絕跳躍的小馬駒。

「他們不希望我進去。」我們三個從衛兵面前走過時,他可憐巴巴地看著這兩個身材高大,面無表情的男人,急切地乞求。

「你必須照他們的話做,你一向這樣。」

他語音裡的顫抖讓我想起他被帶走的那一天:幾個身穿這種制服的男人把他拽下樓梯,可我卻救不了他。

「是國王想見你。」我安慰他,「他們會開啟門讓你進去。你一靠近,門就會開。」

他抬頭看著我,羞澀的微笑照亮了他的臉龐,我知道他心中突然升起了希望。他悄聲問:「因為我是個伯爵?」

「你是個伯爵。」我輕聲說,「可他們會為你開門,只因為這是國王的意願。國王是這裡的主人,而我們不是。你要說你忠於國王,千萬別忘了。」

他用力點了點頭:「我向您保證,瑪姬告訴我該做什麼,我就照做。」

雖經過刻意安排,從倫敦塔到聖保羅大教堂的遊行仍顯得不大正規,王室在遊行中表現得十分隨意,彷彿是每天在都城裡閒庭信步。我們的前後左右是自耕農衛隊,可他們看上去更像在前面帶路的皇家成員,而不是衛兵。亨利和我母親走在最前頭,好讓人們看到現任國王和前任王后的親睦,我的女領主選擇同我手拉手走在一起,意圖告訴大家,我這個約克公主已經在都鐸王朝落地生根。走在我們身後的是塞西莉和她的新婚丈夫,這樣一來,那些心懷不軌的人自然會明白,約克家族如今沒有能用來做文章的適齡公主了。我們的堂弟愛德華獨自一人走在她身後,好讓等候在道路兩旁的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他衣飾華貴,表現卻很笨拙,有一次抬腳時還差點兒絆倒。瑪姬和安妮、凱瑟琳、布麗吉特一起跟在他身後,她必須控制住奔向弟弟的衝動,而不是像往常一樣握緊他的手。此時此地,他得獨自行走在國王的佇列中,向人們展示自己。看,沒有支援,沒有壓制,有的只是自由。

我們走進光線昏暗的圓頂教堂,一齊站在聖壇臺階上,身後的闊大空間裡擠滿了倫敦人。亨利一手按住愛德華的肩膀,對他耳語了幾句,男孩兒立刻順從地跪上祈禱凳,手肘放在天鵝絨擱板上,抬眼看著前方的聖壇。其他人全數退後幾步,看似想留他獨自祈禱,其實是要保證每個人都能看到,處在我們監護之下的愛德華比任何人都要忠貞和虔誠。他沒在沃裡克城堡豎起旗幟,也沒在愛爾蘭招募軍隊,更沒和佛蘭德斯的勃艮第公爵夫人湊在一起策劃陰謀。他在他該在的地方,和他親愛的王室家人一起,匍匐在上帝面前。

儀式結束後,我們和聖保羅大教堂的神職人員一起用餐,隨後動身走向河岸。愛德華比在倫敦塔時好得多了,一路興高采烈地和我妹妹說笑。不過亨利很快下令,要他和約翰·德拉波爾走在一起。從亨利登基的第一天起,約翰就對他忠心耿耿,不只常年陪伴左右,還在樞密院身居要職,是他的核心顧問之一。他對國王的忠誠人盡皆知,這也向夾道的民眾傳達出一個強有力的資訊:國王才是手握大權的人。人人都能看到沃裡克的愛德華本人,以及旁邊如假包換的約翰·德拉波爾,他們正一邊交談,一邊慢悠悠地走回家去,就像一對平常的表兄弟。他們喜歡和都鐸親屬一起生活,我,塞西莉,還有我母親也一樣。

河岸上站滿了前來看熱鬧的倫敦市民,亨利朝他們揮了揮手,喚我和他站在一起,讓愛德華站在我旁邊。他想讓大家看到我們的和睦,看到亨利·都鐸做到了原本不可能做到的事。他把和平帶回了英格蘭,為玫瑰戰爭畫上了句號。

這時人群裡的某個蠢貨大喊:「沃裡克男孩兒!」啊,又來了,我有些膽怯地看了我丈夫一眼,料想他一定生氣了。可眼前的情景卻讓我詫異,他的笑容還是那麼寬和愉快,揮手的姿勢還是那麼高貴穩重。我回看人群,察覺人群后方正發生著一場小打鬥,先前叫喊的人似乎被誰撂倒在地,死死制住。我緊張地問亨利:「發生了什麼事?」

「沒事,什麼都沒發生。」他說完這句話,轉身走向船尾的巨大寶座,還命我們跟他一起上船。登船之後,他穩穩地坐上寶座,示意開船。我不得不承認,如今他一舉一動,都有了王者的風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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