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真是讓人頭疼,他給你留下了一大堆同父異母的兄弟姐妹。」亨利指出,「誰也不需要這麼多的約克人。」
「尤其當他自己不是個約克人的時候,」我小心翼翼地察言觀色,「但我們認識他們中的絕大部分。服侍我媽媽的格蕾絲就是我爸爸的私生女。她非常愛我媽媽,就像她的親女兒一樣,我們也把她當作異母姐妹對待。她對您十分忠誠。」
「啊哈,那個男孩兒聲稱自己擁有和她一樣的王室血統,可我並不想帶他回宮。我想你舅舅也許會去葡萄牙看看他,和他的主人好好談談,告訴他我們不需要一個私生子,一個金雀花王朝的後人。我們也不想要一個新公爵,有約克家族就夠了。我們得耐心地提醒他,如今我才是英國國王,不論對這個侍童還是對他來說,和前任國王有瓜葛不是好事。」
「他的主人是誰?一個葡萄牙人嗎?」
「啊,我不知道。」他含糊其辭,目光卻始終沒從我臉上移開,「我想不起來了。好像是愛德華·布蘭普頓?你認識這個人嗎?有沒有聽說過他?」
我皺起眉頭,做出苦苦回憶的模樣,儘管他的名字早已撥動了我的心絃,發出鐘聲一樣的嘹亮清音,我想亨利一定聽見了。我慢慢地搖了搖頭,下意識想要咽口唾沫,可喉嚨幹得要命,我只好端起酒杯,啜了口葡萄酒。「愛德華·布蘭普頓?」我問,「我記得這個名字,他從前為我爸爸效過力吧?我不能肯定。他是英國人嗎?」
「是個猶太人,」亨利輕蔑地說,「一個來到英國,改變信仰侍奉你父親的猶太人。事實上,你父親還為他加入基督教擔保,所以就算記不起來,你從前一定聽說過他。他肯定進過宮。我前來爭奪王位時,他已經離開英國了,如今四海為家,很可能重新信起了猶太教。他把那個男孩兒養在身邊,放出風聲,無緣無故興風作浪。你舅舅會和他交涉,這一點我毫不懷疑。你舅舅會勸他讓那個男孩兒閉嘴。伊麗莎白,你舅舅是我的忠臣。」
「他的確是。」我表示贊同,「我們都希望您知道,我們對您忠心耿耿。」
他笑了起來:「好吧,忠心這東西我從不嫌多,可我不想要那個向我討爵位的小傢伙。我相信你舅舅會用某種方式讓他閉嘴。」
我點了點頭,一副興趣缺缺的模樣。
「你不想看看那個男孩兒嗎?」他漫不經心地問道,似乎想要給我一個恩典,「你不想看看那個小騙子?如果他真是你爸爸的私生子、你的異母弟弟呢?你不想見他嗎?要不要我吩咐愛德華把他帶回宮,好讓你把他帶回你家去?還是要我讓他閉嘴,叫他永遠待在國外,離你遠遠的?」
我搖了搖頭。那個男孩兒的生死取決於我一句話。亨利正熱切地注視著我,我敢打賭,他如今滿心希望我求他帶回那個孩子,只有表現得漠不關心,才能讓他活命。「我對他沒有興趣,」我說完聳了聳肩,「而且這樣一來還會惹怒我媽媽。不過你覺得怎樣處置最好,就怎樣做吧。」
房間裡安靜下來。我喝了一口酒,也為他重新滿上一杯。銀罐碰撞銀盃,發出一連串清脆的叮噹聲,就像三十枚銀幣碰在一起。
我也許對那孩子沒有興趣,可別人似乎有。倫敦城裡到處都是流言,說我弟弟愛德華和理查德在幾年前逃出了倫敦塔。就在我叔叔理查德加冕之後,他們離開藏身之處,趕回英國索要王位。英格蘭的花園裡會再次出現約克男孩兒的身影,他們的到來會讓寒冷刺骨的冬季變為溫暖的春天,白玫瑰將在陽光下綻放,人民會安居樂業,平安幸福。
某日當我來到馬廄準備騎馬的時候,發現馬鞍上彆著一張紙條,紙條上是一首歌謠。我仔細閱讀著上面的詞句,它預言約克的陽光會再次照耀英格蘭,每個人都會幸福快樂。我立刻把紙條扯下來,拿去交給國王,把我的坐騎留在了馬廄裡。
「我想您該看看這個。上面的話是什麼意思?」我問亨利。
「意思是有人印了一首謊話一樣的反詩,想要作亂。」他一臉陰鬱地奪過紙條,「意思是有人浪費時間,譜出謀反的歌謠。」
「您打算怎麼做?」
他冷冷地說:「找到印刷歌謠的人,割下他的耳朵,切斷他的舌頭。換做是你,你會怎麼做?」
我聳了聳肩,做出一副冷淡的模樣,這個寫詩稱頌約克王朝的人,還有印刷這首詩歌的人,他們的死活與我何干?「我能去騎馬嗎?」我問。
他揚了揚手裡的歌謠:「你不在意這首……這首垃圾?」
我搖了搖頭,睜大眼睛:「不。我憑什麼要在意?這東西很要緊嗎?」
他笑了。「似乎對你來說不是。」
我轉過身,漠然地說:「人們總愛胡說八道。」
他一把拽住我的手,在手背上落下一個吻。「你把這首歌謠交給我是對的,今後無論聽到什麼荒唐話,都要記得告訴我,無論那些話對你來說是多麼無足輕重。」
「那是當然。」我答道。
他和我一起走向馬廄。「至少這件事打消了我對你的疑慮。」
歌謠事件過去不久,我的侍女悄悄告訴我,史密斯菲爾德肉類市場發生了一場大騷亂,有人宣稱愛德華,也就是我的堂弟泰迪逃出了倫敦塔,在沃裡克城堡豎起旗幟,打算重振約克王朝。
「市場裡的人都被煽動了。屠夫學徒裡有一半說他們應該拿著切肉刀去投奔他,剩下的一半說他們應該趕到倫敦塔解救他。」
我絲毫不敢向亨利問起此事,他的面色太陰沉了。連日雨雪不停,寒風刺骨,路上結了冰,可亨利還是執意騎馬外出。他沉默不語,可誰都看得出他滿腹怒氣;而他母親則整日跪坐在禮拜堂冰冷的石地上。時間一天天過去,越來越多的人聲稱自己看到了不尋常的天象,預示約克王朝復興的星星在夜空中閃耀。清晨的博斯沃思原野上,有人看到一朵白玫瑰在草叢裡開放。威斯敏斯特教堂大門上釘滿了詩歌。一群男孩兒划著小船,在倫敦塔下唱讚美詩,沃裡克的愛德華推開窗戶,向他們揮手大喊:「聖誕快樂!」國王和他母親走姿僵硬,彷彿被恐懼凍住。
「哈哈,他們嚇壞了。」母親愉快地證實了我的想法,「他們害怕情勢逆轉,害怕博斯沃思戰役不是終點,只是過去眾多戰役中的一場,那些戰役數不勝數,連名字都不值一提。他們害怕玫瑰戰爭還會繼續,只是這一次不再是蘭開斯特家族和約克家族的爭奪,而是博福特家族和約克家族的對抗。」
「可誰會為約克家族賣命?」
母親沒有細說:「成千上萬,具體數目沒人知道。天知道你丈夫已經盡力了,可他還是沒能在這個國家獲得愛戴。為他效力的人希望從他那裡得到更多獎賞,可他給不起;被他赦免的人發現他們必須為自己當初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不知何時才能到頭。國王的赦免不像是真正的寬恕,倒像是一生的懲罰,因此人人心懷怨憤。反對他的人沒有改變想法的道理,他和你爸爸不一樣,他不是約克國王,既不受敬愛,也缺乏得到民心的手段。」
「他必須鞏固政權,」我抗議道,「他把一半的時間用於反思,想看看他的盟友們是否還在跟隨他。」
她撇嘴一笑,神情有些不自然。「你在為他說話?」她難以置信地問,「為了他頂撞我?」
我回答:「我不會責怪他的焦慮不安,不會責怪他不是三月的香草,也不會責怪他沒有白雪做成的玫瑰,沒有三輪太陽的照耀。他做不到這些。」
她的面色立刻柔和起來:「你說得對,像愛德華那樣的國王也許一百年才出一個,人人都愛他。」
我咬緊牙關,氣沖沖地說:「魅力不是衡量一個國王的標準。他有沒有資格做國王,並不取決於他是否迷人。」
「你錯啦,」她說,「都鐸少爺怎麼會沒有魅力。」
「你叫他什麼?」
她伸手拍了拍嘴唇,朝我眨眨灰眼睛:「都鐸小少爺,還有他媽媽,整日洋洋自得的聖母瑪格麗特。」
我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隨後擺擺手讓她別說了:「冷靜下來吧媽媽,他也不想變成現在這樣。他從小東躲西藏,身邊人時刻教導他將來要奪取王位。一個自信的人才能有魅力,可他沒有自信。」
「你說得對,所以沒人對他有信心。」
「那誰來領導這場叛亂?」我問,「我們沒有適齡的人選,沒有約克指揮官,也沒有王位繼承人。」她沉默了,我緊追不捨:「我們沒有合適的繼承人,難道不是嗎?」
她有些心虛地移開目光。「第一繼承人當然是沃裡克的愛德華,要是你想找其他的約克繼承人,你表哥約翰·德拉波爾也算一個,再不濟還有他弟弟埃德蒙。他們和愛德華一樣,都是你爸爸的子侄。」
「他們是伊麗莎白姑媽的孩子,不是約克嫡系。約翰已經宣誓效忠,在樞密院供職。埃德蒙也一樣。包括愛德華,可憐的小泰迪,也在倫敦塔裡發了誓,我們保證他不會反抗亨利,也教導他要忠誠。事實上,沒有約克男丁能領導推翻亨利·都鐸的叛亂,一個也沒有。」
她聳了聳肩:「我真的不知道。人們口中的英雄往往是妖魔鬼怪或沉睡的聖人,要不就是王位覬覦者,這些傳言幾乎讓你相信,有一個約克繼承人正躲藏在山裡,有一個國王正等待著起事的號角響起,就像沉睡的亞瑟王一樣準備甦醒。人們喜歡胡思亂想,叫人如何去反駁?」
我握住她的手:「媽媽,求您說出真相吧。我忘不了很久以前的那個晚上,我們把一個侍童送進了倫敦塔裡,作為理查德弟弟的替身。」
她奇怪地看著我,彷彿我也和那些希望亞瑟王重生的人一樣在做白日夢。但我清楚地記得倫敦街頭的那個窮孩子,他的父母把他賣給了我們。我們再三向他保證,我們只需要他去假扮一個人,等事情一完,就立刻把他毫髮無傷地送回父母身邊。我親自給他戴上帽子,用圍巾裹住他的臉,警告他不要說話。我們告訴前來接走理查德的人,這個小男孩就是王子本人,他因為咽喉腫痛出不了聲,沒人會想到我們竟敢偷樑換柱。相反地,他們都想相信我們,老主教托馬斯·波切爾親自帶走了他,隨後向世人宣佈,理查德王子和他哥哥一起待在倫敦塔。
她沒有左右張望,因為她清楚附近沒人。這裡只有我們兩個,為防隔牆有耳,我們交談時還壓低了聲音,可即便如此,她還是保持著沉默,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您把一個侍童送進了倫敦塔,把小弟送走了。」我小聲說,「您叫我不要聲張,既別問您,也別對任何人說起,就連妹妹們也不能告訴,我照您的話做了。如今我只想知道他是不是平安,只求您對我說,愛德華·布蘭普頓爵士已經把他帶回你身邊。我從未問過您什麼,我只想知道這一件事。」
「他悄悄藏起來了。」這就是她全部的回答。
「他還活著嗎?」我急迫地問,「他打算回到英格蘭奪回王位嗎?」
「他現在很安全,也很低調。」
「他就是那個葡萄牙男孩兒嗎?」我繼續追問,「就是愛德華舅舅動身去看的那個孩子,愛德華·布蘭普頓爵士的侍童?」
她真誠地看著我,彷彿在說,如果情勢允許,她會告訴我所有的真相,口裡卻反問道:「我怎麼會知道?我怎麼會認識一個自稱為約克王子的人,何況他還在千里之外的里斯本?等我們見了面,我自然可以回答你的問題。但也許我永遠都不會見到他。」
作者「菲利帕·格里高利」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