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6年9月

溫徹斯特聖斯韋辛修道院

九月的一個傍晚,玫瑰色的夕陽伴著金黃的雲彩慢慢沉入我的窗臺之下。我從午睡中醒來,懶懶地躺在床上,臉上的溫暖讓我很舒服,我知道這是我最後一次享受陽光。今晚我必須穿上盛裝,接受宮廷諸人的恭維,收取他們的禮物,然後走進產房,等待孩子的降生。我的產房將被百葉窗掩得黑黢黢的,窗戶關得嚴嚴實實,就連微弱的燭光也會被燈罩罩住,直到孩子出生。

要是我的女領主,國王的母親能在我懷上孩子時就公開宣佈這個訊息,那她早在四星期前就會把我關起來,因為我實際的懷孕時間是在婚禮前一個月。她在王室典籍裡寫道,在產期到來前,王后必須在產房裡待上足足六個星期,她必須舉行一場告別宴會,在宮廷侍從的陪伴下來到產房門口。她走進產房後就不能再出來(虔誠的夫人在這裡寫道,如果上帝許可的話),直到六星期後生出一個健康的孩子,等到孩子被帶出房間行洗禮,她才能離開產房進行產後謝恩儀式,然後回到宮廷裡繼續履行王后職責。產婦要在寂靜和黑暗中待上漫長的三個月。我讀著她用黑墨水寫就的優美字跡,瞭解她對於掛毯和床帳質量的看法,心下暗想,只有一個生不出孩子的女人才會構想出這樣嚴苛的制度。

我的女領主,國王的母親只有一個孩子,就是她的寶貝兒子亨利,自從亨利出生後,她就沒有再生育。我想要是她有機會年年與世隔絕三個月,那關於分娩的規定就會大不一樣。她定下這些規矩,並非是想保護我的隱私,保證我好好休息,而是要把我趕出宮廷,由她來取代我的位置,她兒子每讓我懷孕一次,她都能過上三個月的風光日子——理由就是這麼簡單。

不過這一次,她的玩笑開大了,因為我們三人曾經異口同聲向公眾宣佈這個孩子是蜜月嬰兒,是一月婚禮後上帝賜福的結晶,他理當誕生在十月中旬,因此依照她自己的規定,我直到現在,也就是九月的第一週才走進產房。要是她在七月中旬把我丟進黑暗裡,我就會錯過整個八月,可在過去的一個多月裡,我挺著大肚子,風光自在。看到她自食其果,我常常掩嘴偷笑。

現在我希望自己只在這間光線昏暗的房間裡待上一週左右就迎來孩子的誕生,與世隔絕的滋味可不好受,我現在不能見任何人,只能透過鐵柵欄見一位神父。我知道瑪格麗特夫人會在我離宮期間過一過主持宮廷的癮,接受孫兒降生的祝賀,張羅洗禮和慶祝宴會。而我會被關在房間裡,沒人能來看望我,就連我丈夫、她兒子也不能。

女僕從衣櫃裡取出一件綠色禮裙,讓我在官方告別宴會上穿。我揮手讓她拿走,心中對都鐸綠充滿厭倦。這時門突然被推開,瑪姬風一樣衝進房間,猛地跪在我面前:「伊麗莎白,王后陛下!伊麗莎白,啊,伊麗莎白,救救泰迪!」

我立刻跳下床,腹中的胎兒驚恐地踢動起來,我抓住床帳,感覺整個房間都在旋轉:「泰迪?」

「他們帶走了他!他們帶走了他!」

「小心點兒!」塞西莉立刻發出警告,慌忙跑到我身邊扶住我。可我沒有聽見她的話。

「帶他去哪兒?」

「去倫敦塔!」瑪姬大喊,「去倫敦塔!啊!趕快去阻止他們吧,求你了!」

我轉頭對塞西莉說:「去見國王,說我向他請安,問問我能否立刻去面見他。」我抓住瑪姬的胳膊,告訴她:「起來吧,我和你一起去阻止他們。」

我匆忙動身,赤腳走在長長的石質走廊裡,拖曳的睡衣下襬摩挲著地毯。瑪姬衝在我前面,沿著盤旋的石樓梯奔上保育室所在的樓層,她、愛德華,還有我的小妹妹凱瑟琳和布麗吉特帶著家庭教師和僕人們住在這裡。可我看到她突然倒退幾步,沉重的皮靴踏地聲也同時響了起來,約摸有幾個男人正走下樓梯。我聽到她大喊:「你們不能帶走他!我把王后請到這裡來了!你們不能把他帶走!」

他們繼續走下弧形樓梯,我首先看到的是領頭男人穿著皮靴的雙腳,接著又看到他深紅色的裹腿,然後是豔紅的緊身短上衣,衣服上裝飾著金色花邊,這是自耕農衛隊的制服,這支衛隊是亨利新近建立的私人部隊。其他衛兵緊隨其後,陸續出現在我眼前,啊,他們居然派出十個大男人來抓一個臉色蒼白,渾身發抖的十一歲男孩兒。愛德華害怕得要死,要不是最後一個人抓住他的兩腋,恐怕他已經從樓梯上摔了下來。他雙腳懸空,細瘦的腿不住蹬踢,被衛兵們半拖半抱著帶向我站立的樓梯底部。他現在的模樣像極了玩具娃娃,棕色的捲髮亂蓬蓬的,大眼睛裡滿是恐懼。

一看到他姐姐,他立刻大喊起來:「瑪姬,瑪姬!叫他們放我下來!」

我走上前去,對為首的衛兵疾言厲色地說:「我是約克的伊麗莎白,國王的妻子。這是我堂弟沃裡克伯爵。你連碰都不該碰他,你以為自己在幹什麼?」

「伊麗莎白,讓他們放我下來!」泰迪不住地向我求救,「放我下來!放我下來!」

我對抓著他的男人說:「放開他。」

衛兵粗魯地丟下他,他兩腳甫一沾地,立刻癱作一團,一臉挫敗地大哭起來。瑪姬來到他身邊,擁住他的肩膀,理好他的頭髮,撫摸他的臉頰,勸慰他平靜下來。他抬起臉,認真地看著姐姐的眼睛:「我正在教室的桌子邊看書,他們把我架了起來。」他用小男孩兒清亮的聲音大喊。居然有人未經他允許觸碰他,這個事實讓他受到了驚嚇。他生來就是伯爵,一向只受到溫柔的撫育和細緻的照顧。我看著他滿是淚痕的小臉,想到倫敦塔裡的兩個男孩兒或許也曾和他一樣,被人從床上架起來,卻沒有人去阻止。

「這是國王的命令。」衛隊指揮官對我說,「他不會受到傷害。」

「這是個誤會,他必須留在這裡,和家人們在一起。」我回答他,「在這裡等著,我去和我的丈夫國王陛下談談。」

「我接到的命令很清楚。」那人開始爭辯,這時門開了,亨利出現在門口。他穿著騎馬裝,一手握著馬鞭,另一隻手戴著昂貴的皮手套。跟在他身邊的塞西莉看著瑪姬和我,小愛德華掙扎著站了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亨利問,他完全沒有問候我。

「發生了一些誤會。」我說。一看到他,我的心一下子安定下來,連屈膝禮也忘了行,快步走到他面前,抓住他溫熱的手:「自耕農衛兵認為他們一定要把泰迪帶進倫敦塔。」

亨利說出兩個字:「沒錯。」

他的語氣讓我吃驚:「可是陛下……」

他對衛兵點點頭:「繼續。帶走這個男孩兒。」

瑪姬發出一聲失望的低吼,手臂緊緊環住泰迪的脖子。

「陛下,」我急切地懇求,「愛德華是我堂弟,他什麼也沒有做,只是和我妹妹還有他姐姐一起在保育室裡讀書。他敬愛您這個國王。」

「是的,」泰迪清清楚楚地說,「我做出過承諾。他們吩咐過我,要我信守承諾,我照做了。」

衛兵們再次圍住了他,只待亨利發話。

「求您了,」我繼續央告,「請讓泰迪和我們大家一起住在這裡。你知道他絕不會傷害任何人,尤其是您。」

亨利輕輕摟住我的肩膀,把我帶離人堆:「你應該好好休息,不要被這件事攪擾。別心煩了,你該進產房了。進了產房以後也別多想,照我剛剛說的做,好好照顧自己。」

「我很快就要生了,」我急迫地低語,「您也知道,很快了。您母親叫我一定要保持平靜,否則會傷害到這個孩子。可要是泰迪被帶走,我沒法平靜下來。請您恩准他和我們住在一起。我現在很不開心。」我飛快地瞥了他一眼,他正用銳利的棕眼睛審視我的面龐,「很不開心,亨利。我很憂慮,很困擾。請您對我說,您會答應我的要求。」

「回你的房間躺好,」他說,「我會解決好一切。你不應該被打擾,誰也不該告訴你這件事。」

「我會回房的,」我向他保證,「但我必須親耳聽到您說泰迪會留在我們身邊。一確定泰迪可以留下,我馬上就走。」

這時我看到我的女領主,國王的母親步入了房間,心中突然湧起一陣不安。「我要把你帶回臥室,」她對我說。她的幾個侍女也跟著她走了進來。「跟我走吧。」

我猶豫了。「去吧,」亨利說,「和我母親一起回去。我一處理好這裡的事情就過來看你。」

「可是泰迪要留在我們身邊。」我倔強地要求。

亨利遲疑起來,就在他猶豫不決的當口,他母親悄悄走來,站在我身後。她用雙臂摟住我,讓我靠向她的懷抱。有一瞬間我以為這是充滿愛意的擁抱,可我很快感覺到了她手臂的力量。兩個侍女一左一右抓住了我的胳膊。我十分震驚,我居然被俘虜了,被控制了。一個侍女上前抱住瑪姬,其餘二人死死抓住她,自耕農衛兵們抬起泰迪,把他帶離了房間。

「不!」我尖叫起來。

瑪姬掙扎亂踢,急切地想要追回她的弟弟。

「不!你不能帶走泰迪,他什麼也沒做!別帶他去倫敦塔!別帶走泰迪!」

亨利冷冷地看著被他母親抓住的我,那眼神讓我毛骨悚然。然後他不顧我的掙扎,轉身離開了房間,侍衛們跟著他魚貫而出。

「亨利!」我朝著他的背影尖叫。

我的女領主,國王的母親伸出粗糲的手按住我的嘴,讓我沒法出聲。我們聽到衛兵們沿著長廊而行,很快下到了樓梯盡頭。接著外門砰地關上,一切重歸寂靜,我的女領主這才把手拿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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