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士滿希恩宮
亨利數月未歸。他正忙著繼續他的大業,享受勝利果實。洛弗爾和斯塔福德兄弟的失敗把那些騎牆派統統推回到都鐸這一邊。他們中的有些人被權力所吸引,有些人畏懼失敗,但所有人都明白,當危機到來時,他們表現得不夠好。漢弗萊·斯塔福德遭到了審判,因為謀反罪被處以極刑,可他弟弟托馬斯逃過一死。亨利慷慨地赦免了眾人的罪過,唯恐因為過分猜忌而讓支援者疏遠。他告訴大家他會是一個好國王,凡是願意臣服於他的人,都會得到他仁慈的對待,只要他們乞求饒恕,就會發現他是一位極其寬宏大量的君主。
我的女領主,國王的母親派心腹約翰·莫頓向羅馬教皇請願,羅馬方面很快給予了有利的回覆,稱聖所的律條將作出調整,以適應都鐸王室的要求——叛國者今後不能再藏身於威斯敏斯特大教堂之內,上帝會站在國王這邊,執行君主的判決。我的女領主希望她兒子統治英格蘭的每一個角落,就連聖所內部也不例外,她希望王權的光輝直達聖壇,籠罩通往天堂的每一條道路,而教皇被人勸服,同意了她的觀點。在英國大地上,無處可以躲避亨利手下自耕農衛隊的抓捕,沒有一扇門可以阻隔這些森然的面孔,就算聖地也一樣。
不光是聖所,就連英國法律也開始取悅都鐸王朝。法官們聽從國王的命令審判斯塔福德兄弟和洛弗爾的追隨者,根據亨利的指示赦免一些人,懲罰另一些人。當年我父親在位時,王權從不干涉英格蘭法官的決斷,除了真相,陪審團不受任何影響。可是現在,法官們會在作出判決之前等著聆聽國王的喜好。被控者的罪行陳述,甚至是他們的自我辯護,都不及國王的話重要。陪審團不再向法官給出意見,也不再宣誓公正。亨利自身遠離了這場紛爭,只是遠遠操縱著沒有骨氣的法官們,掌控千萬人的生死。
國王直到八月才返回宮中。他立刻把宮廷搬離這座威脅過他的城市,搬進郊外河畔的希恩宮,這是一座新近翻修過的美麗宮殿。我舅舅愛德華和表哥約翰·德拉波爾陪在他身邊,表情輕鬆地騎行在皇家佇列裡,他們向那些並沒有完全信任他們的同伴們露出微笑,在大庭廣眾下向我母親致以親戚的問候,但從不與她私下交談,彷彿每天都在賣力地證明約克族人之間沒有秘密,我們都是都鐸王朝值得信賴的臣子。
很快流言四起,說國王不敢住在倫敦,他害怕城中蜿蜒的大街,陰暗的小巷,曲折的河道和默默行走其上的人。許多人說他不確定自己首都的忠誠,也不相信待在城內會安全。城裡經過訓練的民兵保留著武器,學徒們隨時準備起來作亂。如果他是個深受倫敦人愛戴的國王,那他就擁有了一道保護屏障,一支忠誠的軍隊會在他的宮門前護衛著他。但他如今不能確定自己的聲望,這讓他時刻處於威脅之下。炎熱的天氣,戲劇表演中出的岔子,馬上長槍競技時發生的意外,以及逮捕一個廣受歡迎的青年,都有可能引發一場讓他垮臺的暴亂。
亨利並不承認這些,堅持說讓我們搬到希恩宮是因為他喜歡夏季的郊野,他極力稱讚著宮殿的壯麗和園林的華美。他恭維我高高隆起的肚子,非讓我整日坐著不可。我們一道步行去進餐時,他要我整個人倚靠在他的手臂上,彷彿我的雙腳不用沾地。他對我既溫柔又和氣,我驚訝地發現他的歸來竟讓我鬆了一口氣。他母親先前總是焦慮得難以成眠,為身處一個不忠的國家,一座陌生的宮廷而憂愁不安,可一看到他,這些情緒統統得到了緩解。宮廷的氣氛似乎變得正常了,亨利每天早晨外出打獵,回宮時會吹噓自己獵到了新鮮鹿肉,晚上還在宮裡進行遊戲。漫長的夏季巡遊讓他的外表變得更有生氣,陽光溫暖了他的皮膚,他的面部表情更加柔和,時常帶著笑意。去北方之前,他很畏懼那裡,可當他最最恐懼的事情真的發生,而他又幸運度過之後,他再次嚐到了勝利的滋味。
他每晚都到我的房間裡來,有時還直接從廚房為我取來一些溫熱的奶油葡萄酒,彷彿平日侍奉我的上百個僕人是不存在的。我為此嘲笑他,說他拿著小罐和杯子的模樣活像備餐室的下人。
他對我說:「好吧,你習慣了叫人服侍的生活。你是在王宮裡長大的,房間裡總有幾十個僕人侍奉。但在布列塔尼時,我不得不自己照顧自己,家裡有時候沒有僕人。事實上,我們有時連房子都沒有,無家可歸。」
我坐到火爐邊的椅子上,可對於未來王子的母親來說,這還不夠好。
「坐到床上去,坐到床上去,把腳擱起來。」他一邊要求,一邊扶我上床,脫掉我的鞋子,把酒杯塞進我手裡。我們就像一對平凡的小商人夫妻,在宅子裡一起吃宵夜。亨利把一根撥火棍伸進火中,待它燒得滾燙後,把它投進淡啤酒罐裡。啤酒頓時沸騰起來,他把酒倒進杯子裡,乘酒還冒著白氣時喝了一口。
「不瞞你說,約克郡之旅讓我心寒了。」他直率地對我說,「那裡的悽風冷雨簡直可以穿透你的心,就連女人的臉都冷硬得像石頭一樣。他們看我的眼神,怎麼說呢,就像我親手殺了他們的兒子似的。你應該想象得出他們的模樣,他們深愛理查德,彷彿他昨天才騎馬巡遊過那裡。他們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直到今天還擁戴他?」
我把臉埋進奶油葡萄酒杯裡,好讓他看不到我一閃即逝的悲傷。
「他有約克家族的天賦,是不是?」他步步緊逼,「讓人民愛戴他的天賦?就像你父親愛德華四世一樣,就像你一樣?這是上帝的賜福,而不是一種真實的能力。有些人就是有這種魅力,是不是?然後人們會不計一切地追隨他們?」
我聳了聳肩。我不敢開口說話,我不確定自己能否平和地說出人們為何愛戴理查德,朋友們為何願意為他奉獻生命,以及為何就算他死了,依然有人為了過去擁戴他的記憶而反抗他的敵人。直到今天,如果有人在酒館裡出言不遜,說他是篡位者,仍然會有普通士兵為了維護他的聲譽而大打出手;如果有誰說他是個駝背,或者病秧子,賣魚婦們會毫不客氣地拔刀相向。
「我沒有這種魅力,是不是?」他坦白地問我,「不論這魅力是一種能力也好,花招也好,天賦也好,我全沒有。我們每到一處,我都賣力微笑揮手,盡我所能做我該做的一切。我努力扮演著一個自信的國王,儘管我有時覺得自己像個一文不名的王位覬覦者,除了一個執著的母親和一個寵溺我的叔叔,沒有人相信我。我是什麼?我只是歐洲各國君主的走卒。我從沒得到過一座城市的深切愛戴,也沒有軍隊高喊過我的名字。沒有人為愛追隨我,沒有。」
我乾澀地安慰他:「你贏得了決戰,從那一天起,你就擁有了眾多的追隨者。那一天的勝利讓你得到了一切,這是最重要的。正如你對大家說的,你是國王。你征服了英格蘭,你就是國王。」
「我是靠僱傭軍獲勝的,僱軍隊的錢來自法蘭西國王。這支軍隊是從布列塔尼借來的,一半是僱傭兵,一半是從監獄裡放出來的罪犯,惡貫滿盈的那種。他們為我效勞不是因為愛,而是因為錢。我是個不受愛戴的人。」他輕輕地說,「我覺得自己從沒被人愛過,我也沒有贏得人心的竅門。」
我放下杯子,眼神在不經意間與他相會。在這一瞬間,我看出他心裡的想法:就連他的妻子也不愛他。他就是一個孤家寡人。他耗費青春等待英格蘭的王位,冒著生命危險為奪取權力而廝殺,可是現在,他發現了這頂王冠的虛偽。王冠中間沒有心,它是空的。
我想不出用什麼方法來填補這令人尷尬的沉默,只好說:「你有擁護者。」
他苦笑一聲。「說的沒錯,我收買了考特尼家族和霍華德家族。我還有母親為我拉攏的朋友。我可以倚靠幾個追隨我多年的老友,我叔叔,還有牛津伯爵。我可以相信斯坦利兄弟和我母親的親戚。」他頓了頓,繼續說,「一個丈夫這樣問妻子或許很奇怪——可當別人告訴我洛弗爾造反的訊息時,我只想到這個問題。我知道他是理查德的朋友,我親眼看到了他對理查德的愛,就算理查德已經死了,他仍然願意為一個死人而戰。這讓我疑惑——我能信任你嗎?」
「你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他們告訴我,你也愛理查德。我現在很瞭解你,我肯定你不是因為野心才和他在一起,你是真心愛他,所以我這麼問你。你還愛他嗎,就像洛弗爾爵士一樣,像約克郡的女人們一樣?就算他死了你也愛嗎?像約克郡人,還有洛弗爾那樣?我能信任你嗎?」
我略微換了個姿勢,彷彿這張柔軟的床鋪讓我很不舒服,然後喝了一小口酒,用手指指高挺的肚子:「如你所說,我是你的妻子,這就是你信任我的理由。我快要生下你的孩子了,這也是你信任我的理由。」
他點了點頭:「我們都知道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這個孩子的孕育是出於義務而非愛情。要是你有這個能耐,你早就拒絕我了,每晚你都別過臉去,不願意看我。可當我離開宮廷,面對那些不善的面孔和一場叛亂的時候,我一直在想,忠誠和信任會在我們之間產生嗎?」
他甚至沒有提到愛。
我移開了視線。我無法直視他的目光,也回答不了他的問題。「我已經承諾過這一切了,」我底氣不足地說,「我說出了結婚誓言。」
他聽出了我話音裡的抗拒。他慢慢彎下腰,拿走我手中的空杯子。「今後我不會再糾纏這個問題了。」他說完走出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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