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威斯敏斯特宮
經過幾個星期的籌備,他們終於要出發了。瑪格麗特夫人打算頭兩天陪兒子走上一段,然後返回倫敦。她若有膽量,一定會陪伴他完成整個皇家巡遊,可她下不了決心。她捨不得放他離開自己的視線,但同時也無法對我的日常生活撒手不管,放任我脫離她的掌控。她事事親力親為,為我準備飯菜,監督我每天散兩次步,把聖經拿給我讀。她不相信別人能做好這些工作,只有她才能判斷我每頓該吃多少飯,喝多少酒,只有她才能讓王宮按照她的意志運轉。如果她不在宮裡,我也許會按照自己的喜好來主持宮內事務,或者出現比這更糟糕的情形,整座宮殿再次落入前任女主人,也就是我母親的手裡——她沒法容忍這一切。
瑪格麗特夫人時刻不忘制定規則,也不忘讓人遵循她的規則。她開始著手把這些王宮條款寫下來,讓宮中的一切都按照她的要求精確執行,使這些規則在未來的年月裡,甚至在她死後仍然發揮效力。我常常設想她有一天躺進了墳墓,但意志仍然統治著人間。我的女兒和孫女們會翻開王室典籍,瞭解到不能吃新鮮水果,也不能坐得離火爐太近,這樣她們既不會著涼,也不會熱壞。
「很顯然,沒人生過孩子。」母親憤憤地說。她有十二個孩子。
亨利每隔一天就給他母親寫信,報告他在北部巡遊時受到何種程度的禮遇,一路上接見了哪些貴族,收到什麼禮物。至於我,他每週寫一次,告訴我他寫信的那一晚住在哪裡,說他身體健康,也希望我一切安好。我會寫上一封言辭合乎禮儀的回信,不用封口就交給他母親,她讀過後會把信摺好,放進自己的小包裹裡送給他。
大齋節來臨了,宮廷要進行齋戒,不能吃肉,但我的女領主,國王的母親覺得這種膳食對我來說太沒營養。她給教皇寫了一封信,要求教會允許我在節日期間吃肉,好讓胎兒健康成長。沒有什麼比一個都鐸繼承人更重要,就連她出名的虔誠也要退避三舍。
年邁的紅衣主教托馬斯·波切爾去世了,瑪格麗特夫人提出由她的寵臣,從前的謀逆者約翰·莫頓接任坎特伯雷大主教,他很快得到了任命。這位老親戚的死叫我難過,他不能為我兒子行洗禮,也不能把王冠戴在我的頭上了,這讓我深覺遺憾。但約翰·莫頓就像一頭良種獵犬,他時刻跟在我們身邊,卻從不讓人生厭。他常常佔據了壁爐邊最好的位置,讓我覺得他是我的守護者,有他在這裡真是我的幸運。他來到宮廷裡的每一個地方,親近所有人,聆聽每一個人的聲音,解決諸多難題,無疑也把宮內發生的一切事無鉅細地報告給我的女領主。我去哪裡,他就跟到哪裡,在關注我一舉一動的同時,也及時向我給出體貼的宗教建議。他喜歡和我的侍女攀談,以此來了解我的需要和想法。沒過多久,我就意識到他清楚宮內所發生的一切,我相信他把所有事情都彙報給了她。作為她的神父和多年摯友,他建議我吃精心烹調的紅色肉類,並說他會負責得到教皇許可,請我放心。他還拍拍我的手,告訴我沒什麼比我的健康更重要,為了我的健康和胎兒的成長,他一定會不遺餘力,他還向我保證,說上帝也是這麼想的。
復活節過後的某一天,母親正和我的兩個妹妹坐在我的女領主,國王的母親的會客室裡縫製嬰兒衣物,一個風塵僕僕的信使出現在門前,說他帶來了國王陛下的緊急信函。
這一次,瑪格麗特夫人沒有輕視他,更沒有堅持自己的派頭,打發他去換衣裳。她吃驚地看了看他嚴肅的臉,立刻准許他進入她的私人房間。她跟在他身後走進去,親自關上了門,好讓其他人沒法偷聽到他帶來的訊息。
母親停下手中的針線,抬頭看著信使經過。接著她微微嘆了口氣,像個對自己的世界感到平和滿足的女人一般,繼續飛針走線。塞西莉和我不安地對視了一眼。
「出了什麼事?」我壓低聲音問母親。
她灰色的眼睛仍然盯著手中的活計:「我怎麼會知道?」
私人房間的大門一直掩閉著。不知過了多久,信使終於走了出來,徑直從我們這些貴婦人面前走過,彷彿他得到了命令,要一言不發,一往無前。直到該用晚餐時,我的女領主才走出房間,神情冷峻地坐在蒙著布罩的大椅子上,靜靜地等待著王宮管家前來告訴她晚餐已經備好。
大主教約翰·莫頓走進來站到她身旁,似乎已經準備好跳上前來,為她做餐前祝禱。可她只是呆坐著,冷著一張臉,不說一句話。他俯下身來,彷彿想要傾聽最低沉的耳語,可她仍舊毫無反應。
「國王陛下一切安好嗎?」母親問,她的聲音輕柔而親切。
我的女領主不大情願地開了口:「一些不忠者給他帶來了麻煩。王國裡仍然有叛徒,我很遺憾。」
母親揚了揚眉毛,輕輕嘖了一聲,彷彿也很遺憾,但她什麼也沒多說。
「陛下安全嗎?」我小心翼翼地問。
「那個愚蠢的叛徒弗朗西斯·洛弗爾侮辱了曾經收容他的聖所,他離開了那裡,起兵造我兒子的反!」瑪格麗特夫人突然大喊起來,迸發的怒氣簡直叫人害怕。她全身顫抖,臉漲得通紅。她終於不顧儀態地大喊大叫起來,唾沫四濺,惡毒的話語脫口而出,頭巾被她的怒氣震得搖搖晃晃,她緊緊抓住椅子扶手,好讓自己不倒下來。「他憑什麼?他哪來的膽?他藏在聖所裡,想逃脫失敗的懲罰,可現在他像只狐狸一樣鑽出了洞!」
「上帝寬恕他!」大主教驚呼。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幾乎無法自已。弗朗西斯·洛弗爾是理查德的發小,也是他最親密的夥伴。決戰之時,他一直騎馬陪在他身邊,理查德摔下馬後,他逃到了聖所。他不會無緣無故地出山,他一定有充足的理由。他不是傻瓜,絕不會為了一項失敗的事業奔走。如果不是確定有人支援,洛弗爾是絕不會走出聖所,舉起反旗的。一定有一群人,私下知道彼此的身份,並且等待著時機,也許一等亨利離開安全的倫敦城,他們就動手了。他們必定籌劃妥當,準備向他發起挑戰。他們的目的絕不僅僅是反對他,他們心中一定有了新的國王人選,一定想讓其他人代替他的位置。
國王的母親狠狠地瞪著我,努力尋找著叛逆的蛛絲馬跡,彷彿我有捲入這場風波的極大嫌疑。她的目光是那樣嚴厲,似乎想在我的額頭上看到該隱的標記。「跟狗一樣,」她憤恨地說,「他們不就是那樣稱呼他的嗎?小狗洛弗爾?他如今像頭惡犬一樣走出狗窩,膽敢破壞我兒子的安寧。亨利一定心煩意亂!可惜我不在他身邊!他一定很驚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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