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6年3月

倫敦威斯敏斯特宮

他母親跟在他身邊,忙著打點皇家巡遊。我母親原本是操辦這類事宜的好手,但她一言未發。我的女領主,國王的母親帶著一群裁縫、鞋匠和制帽師進了皇家司衣庫,在裡面一待幾天,想為兒子縫製出一箱子華美服飾,好讓他盡顯國王的威儀,叫北方人心甘情願地臣服。和所有篡位的王族一樣,都鐸家族對自己的權威沒有信心,是以她希望亨利表現得無可挑剔。他必須扮演國王,僅僅坐上王位可遠遠不夠。在這方面,我父親是瑪格麗特夫人唯一的參照物件,可她的盤算只會徹底落空。一想到這裡,我和母親就竊笑不已。我父親極其高大英俊,他只要一走進房間,就會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他總穿最時髦的款式,衣料最昂貴,配色也最得宜。他對女人有著致命的吸引力,儘管他本人並不貪求這些愛慕,但她們根本無法抑制景仰之情。一屋子的女人中,總會有一半愛上他,而她們丈夫的心中常常半是嫉妒,半是欽佩。最最可貴的是,我父親總讓美麗絕倫的母親陪在身邊,讓我們這些嬌麗如仙的女兒跟在身後,我們一家人就像活動的玻璃彩繪,是美麗和優雅的楷模。我的女領主,國王的母親深知我們是無可比擬的王室家族:血統尊貴,多子多孫,相貌美麗,財富眾多。在做宮廷侍女的那段日子裡,她親眼目睹了人民對我們的愛戴,他們簡直視我們為神明。她如今陷入了瘋狂,拼盡全力想讓她那個舉動笨拙,外貌平平,沉默寡言的兒子擁有能與我父親匹敵的風采。

她把他淹沒在珠寶裡,想以此來解決問題。他出現在眾人面前時,帽子上總彆著昂貴的別針,領口總飾有無價的珍珠。他騎馬時所戴的手套上鑲滿鑽石,馬鞍配著黃金馬鐙。她還讓他穿上白貂皮,彷彿是在裝扮一尊復活節遊行聖像。可他看起來還是像個力不從心的年輕男人,那張臉在紫色天鵝絨的映襯下顯得愈加蒼白。

一天下午,我們正在威斯敏斯特宮的馬廄裡挑選他要騎坐的御馬,他突然對我說:「我希望你和我一起去。」他說話時的模樣不太開心。

我吃了一驚,打量了他兩遍,想確定他是不是在取笑我。

「你以為我在開玩笑?不。我真心希望你和我一起去。你是公主,生來就在做這種事。大家都說你常常在你父親的宮廷裡舉辦舞會,和大使們交談。你已經遊遍全國了,不是嗎?你瞭解大部分城市和城鎮吧?」

我點了點頭。我父親和理查德都很受愛戴,尤其是在北方郡區。我們會在每年夏天騎馬走出倫敦,去訪問英格蘭其他城市,每到一處都受到熱烈歡迎,彷彿我們是從天而降的天使。為了慶賀我們的到來,各郡最顯赫的家族紛紛舉辦盛大的遊行和宴會,大部分城市會獻上裝滿金幣的錢包。我數不清有多少市長、議員和治安官吻過我的手,剛開始接受這一禮儀時,我還是個坐在母親膝上的小女孩兒,日子一長,我就能用無可挑剔的拉丁語說謝謝了。

「我必須前往各地展示自己。」他憂心忡忡,「我必須激起民眾的忠誠。我必須讓大家相信我會把和平與財富帶給他們。難道我坐在馬上,通過微笑和揮手就能做到這一切?」

我忍俊不禁:「聽起來是不太可能,不過事情沒你想的那麼壞。記住,路邊的每個人走出門來,都是為了看看你。他們希望看到一個偉大的國王,就是這樣。他們盼望得到一個微笑和揮手,盼望著一個快樂的君王。你只要做到這一點,大家就會放心。記住,他們不想看到別的,真的,亨利,等你對英格蘭的瞭解更進一步,你就會明白這裡幾乎從未發生過什麼。春天總是雨量太多,使得莊稼歉收,夏天又太乾燥。只要以一個穿著得體,笑容滿面的年輕國王的形象出現,你就會成為他們這些年來看到過的最了不起的人。他們都是缺乏娛樂的貧苦人,你的巡遊會成為他們眼中最了不起的一幕。而且你媽媽想把你打扮成一尊聖像,裹著鑲滿珠寶的天鵝絨袍子,到時一定很炫目。」

「巡遊時間太長了,」他發著牢騷,「我們必須在途中的每座宅院和城堡停留,聆聽主人致以忠誠演說。」

「我爸爸曾說,每當演說進行的時候,他都會細數人群的腦袋,估算他們能借給他多少東西。」我主動說,「他從不聽別人在說什麼,他只會數牧場裡的奶牛和院子裡的僕人。」

亨利立刻來了興趣:「借貸?」

「他總覺得通過國會徵稅太麻煩,還是直接找人借的好。國會老和他討論國家如何運轉,或者他該不該打仗,讓他很煩。他喜歡向他造訪的每個人借貸。演說越有激情,歌頌越誇張,他飯後開口借的錢就越多。」

亨利大笑起來,伸手摟住我豐滿的腰,在眾目睽睽之下把我拉到他身邊。「那他們一直借給他嗎?」

「差不多。」我說。我既沒有掙脫,也沒有靠向他,只是任他抱住我,因為丈夫有權力抱住妻子。他張開手覆著我的肚子,我能感受到他手心的溫暖,很舒服。

「我也會這麼做。」他說,「你父親是對的,控制這個國家需要龐大的花費。我從國會那裡徵收來的每樣東西都得贈送出去,以維持貴族們的忠誠。」

「啊,難道他們沒用愛來回報你?」我尖刻地問。我沒法控制自己的刺耳語氣。

他立刻鬆開了我。「我想我們都清楚他們沒有。」他頓了頓,繼續說,「但我同樣懷疑他們對你父親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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