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6年2月

「我也捨不得離開你。可如果國王下了命令,我們就沒有其他路走。」

一想到母親再婚,我就又驚又怕:「你不能再婚!你連想都不該想!」

她用手捂住眼睛。「這件事我也不敢去想,你爸爸……」她沒再說下去,「伊麗莎白,我最愛的寶貝,我曾經告訴過你,要你做一個微笑新娘;我也曾告訴我妹妹凱瑟琳,女人要嫁去哪裡,沒法由自己作主;我還同意了亨利為塞西莉選擇的婚事。我不能假裝是我們之中唯一可以倖免的人。亨利贏得了戰爭,他是英格蘭的主人。如果他命令我結婚,就算要我嫁給蘇格蘭國王,我也一定會去。」

我大喊起來:「這一定是他媽媽搗的鬼,是他媽媽想要趕走你,不是他!」

「對。」母親緩緩說道,「也許是她。可她打錯算盤了。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犯錯。」

「怎麼說?」

「他們想讓我嫁到愛丁堡,以保證蘇格蘭國王和英國結成新聯盟。他們希望我對他施加影響,讓他和亨利交好。他們覺得如果我做了蘇格蘭王後,那詹姆斯就再也不會入侵我女婿的王國了。」

「然後呢?」我小聲問。

「可他們錯了,」她一副復仇心切的模樣,「他們錯得太離譜了。我一旦當上蘇格蘭王後,就擁有了指揮軍隊的權利,還能向我丈夫出謀獻策。我不會為亨利·都鐸效命的。我會勸我丈夫和亨利簽訂和平協議,等到我羽翼豐滿,有能力掌控我的支援者,我會揮師南下,親自起兵討伐亨利·都鐸。」

「你要率領蘇格蘭軍隊入侵?」我吃了一驚。要是這支野蠻的軍隊從寒冷的北部襲來,燒殺搶掠,那將是英格蘭的浩劫。「討伐亨利?把一個新國王推上英國寶座?一個約克王族?」

她連頭也沒點,只是睜大灰色的眼睛。

我只問了她一個問題:「那我呢?我和我的孩子會怎樣?」

我們一致商定,由我出面和亨利談談。出巡之前,他一連幾周夜夜來我房裡和我同寢。這樣一來,我肚裡的孩子是蜜月嬰兒的說法就更令人信服。他沒有碰我,因為這會傷害到在我腹中成長的嬰孩;他會在壁爐邊吃點兒宵夜,然後上床躺到我身邊。他幾乎每晚被噩夢糾纏,無法安睡,所以常在夜裡跪坐祈禱,我想他一定正被過去的所作所為折磨。誰叫他起兵對抗合法的國王?誰叫他推翻上帝的準則?誰叫他傷透我的心?在漆黑的夜晚,他的良知終於壓過了他母親的野心。

他有時會陪他母親坐坐,然後就來得晚一點兒;有時和朋友們喝酒談笑,來時會帶著點兒酒氣。他那幾個為數不多的朋友全是在流亡期間支援過他的人,他知道自己能信任他們,在他還是個王位覬覦者時,他們和他一樣絕望。他只賞識三個人:他叔叔加斯帕,他的新親戚托馬斯·斯坦利伯爵和威廉·斯坦利爵士。他們是他僅有的顧問。今晚他來得比往常早,進屋時心事重重,手裡拿著一卷紙,那是昔日的支援者們寫給他的請願書,想要分享英格蘭的財富。這些赤腳的流亡者正在排隊,等著領取死人的鞋。

「親愛的,我想和您談談。」我穿著睡衣坐在火爐邊,肩披一件紅袍,頭髮梳得很蓬鬆。我給他倒了點兒熱啤酒,又送上幾塊小肉派。

他一眼就看出了我的意圖,冷冷地問:「你是要說你媽媽吧。除了這件事,你還會為什麼來討我歡心?還會為什麼打扮得這麼誘人?你知道我從沒見過比你更美麗的女人。你一穿上紅衣服,披散頭髮,我就知道你想引我上鉤。」

「我的確想談她。」我大方地承認,「我不想讓她離開我,不想讓她去蘇格蘭,不想讓她再婚。她愛我爸爸。你從沒見過他們相處的情景,他們真心相愛,而且愛得很深。我不希望她被迫再嫁,和另一個男人睡在一起,他比她小十四歲,還是我們的敵人,這……這……」我說不下去了,「讓她再嫁是個糟糕的要求,千真萬確。」

他面對爐火而坐,默默地看著木頭燃燒成紅色的餘燼。

「我理解你不願讓她離開的心情。」他輕聲說,「我很抱歉。但半數英國國民仍然支援約克王朝。他們固執己見,我想他們以後也不會改變。失敗沒能讓他們退縮,反而在他們心中點燃了仇恨之火,讓他們變得更加危險。他們支援理查德,將來也不會改變立場倒向我。他們中的一些人夢想你弟弟還活著,私下散佈王子乘船逃走的訊息。他們視我為新來者,一個入侵英格蘭的人。你知不知道他們在約克郡的大街上叫我什麼?我的探子告訴我,他們叫我征服者亨利,彷彿我和諾曼底的威廉一樣,也是一個外國混蛋,一個王位覬覦者。他們憎恨我。」

「只要有人站出來聲討王位,而他來自約克家族,他就能號召一千人,不,也許是好幾千人。」他說,「想想吧。就算你在白玫瑰旗下舉起一條狗,他們也會集合到一起,為這條狗奮戰至死。到時我將無路可退。不管我的對手是狗還是王子,我不得不提劍再戰。我會像從前入侵英格蘭一樣,重歷博斯沃思戰役前夕的不眠不休,那時我總是睡不著,一次又一次地想象著第二天的情景。可是有一點會變得比之前更糟:這一次我沒有法國軍隊,沒有布列塔尼的支援者,沒有可用來僱傭軍士的法國援金,也沒有訓練有素的僱傭兵。在第一次戰爭中,我還是個樂觀得可笑的青年,可如今我不是了。這一次我要依靠自己;這一次我沒有支援者,只有在我贏得戰役後入朝為官的人。」

他看出我對他們的鄙夷,點了點頭,算是贊同我。「我知道他們趨炎附勢,我心裡很清楚。你以為我不知道,要是贏得博斯沃思戰役的人是理查德,他們也會成為他最貼心的朋友?你以為我不知道,不管我和新的王位挑戰者之間誰勝誰負,他們一定會一窩蜂地倒向勝利的一方?你以為我不知道,他們之所以個個都是我的朋友,是我最親密的朋友,只是因為我在那個特別的日子裡贏得了決戰?你以為我沒有擔心過布列塔尼的支援者太少,而倫敦的跟隨者太多?你以為我沒有想過,將來不論誰打敗我,他都會做和我一樣的事:修改法律,分發財物,努力結交朋友,維持忠誠的友誼?」

我留意到他話中的一個詞語,小聲問:「什麼新的挑戰者?」我突然害怕他聽到什麼流言,譬如一個小男孩藏在歐洲的某個地方,也許還給我媽媽寫過信,「你是什麼意思,什麼新的挑戰者?」

「任何人都有可能背叛我。」他冷冷地說,「就連基督自己也不知道叛徒藏在何處!我一直得到密報,說有人私下談論一個男孩兒,可沒人告訴我他在哪兒和要幹什麼。要是那些人聽到我所知的一半,天知道他們會怎麼做。你的表弟約翰·德拉波爾發誓向我效忠,可他媽媽是你爸爸的妹妹,他還曾被立為理查德的繼承人,我不知道該不該信任他。理查德最好的朋友弗朗西斯·洛弗爾躲在聖所,沒人知道他的目的和計劃,以及誰是他的同謀。上帝保佑,我曾懷疑過你舅舅愛德華·伍德維爾,他是從布列塔尼時期就跟隨在我身邊的老朋友。我還延遲釋放你同母哥哥托馬斯·格雷,我害怕他回到英國後策動謀反,招募那些心有二志的人。還有你媽媽家裡的沃裡克伯爵愛德華,他到底在學什麼?謀逆嗎?我如今被你的族人包圍,我不信任他們中的任何一個。」

我鬆了一口氣,至少他沒得到約克王子的訊息,不知道他的具體下落,外貌細節,教育情況以及政治主張。我立刻辯解道:「愛德華只是個孩子,他如今完全忠於您,和我忠誠的母親一樣。我們向您保證,泰迪絕不會威脅到您的地位,我們代他向您保證。他已經發誓向您盡忠。我以全族作保,您可以信任他。」

「我希望如此,我希望如此。」他看上去已經被恐懼折騰得精疲力盡,「可即便如此,我還是必須踐行一切!我必須維持國家穩定,以確保邊界的安寧。我要在這裡幹一番大事業,伊麗莎白。我要效仿你父親,建立一個新王室,使其在這個國家樹立權威,領導這個國家走向和平。儘管你父親做出過努力,但他在世時一直沒能和蘇格蘭建立和平關係。要是你母親能為了我們前往蘇格蘭,左右他們與英國結盟,那可幫了你一個大忙,也幫了我一個大忙,她平安繼承王位的外孫會一生感激她的恩德。想象那一刻吧!把一個邊疆安定的王國交給我們的兒子!她可以做到的!」

「我一定要讓她待在我身邊!」我像孩子般哭喊起來,「你才不會把你自己的媽媽送走!她必須時刻跟在你身邊,和你離得夠近!」

「她在為我們的王朝付出,」他說,「我現在請你母親也為我們的王朝盡一份力。她依然美麗迷人,也知道該如何做一個王后。要是她成了蘇格蘭王後,我們會更安全。」

他站了起來,伸手摟住我變粗的腰肢,俯看我佈滿愁色的臉,溫柔地說:「啊,伊麗莎白,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別煩心了,你還懷著我們的兒子呢。請你別哭,這對你不好,對孩子也不好。請你別哭。」

「我們甚至連他是不是男孩兒都不知道!」我怨憤地說,「你總是這麼說,可他偏不會如你的願。」

他露出微笑:「他當然是男孩。像你這麼漂亮的姑娘怎麼會不為我生個英俊的嫡長子?」

「我一定要我媽媽陪在我身邊。」我氣鼓鼓地要求。我抬頭看他的臉,卻瞥見了一個我從沒見過的表情。他的棕眼睛是那麼溫暖,嘴唇是那麼溫柔,像極了一個墜入愛河的男人。

「我需要她在蘇格蘭。」他嘴上這樣說,可聲音卻很柔和。

「我生產時不能沒有她的陪伴。她必須留在我身邊。要是我生產不順怎麼辦?」

這是我手中最大的牌,也是一張王牌。

他果然猶豫了:「如果分娩時有她陪在你身邊呢?」

我怏怏不樂地點頭:「她一定得陪在我身邊,直到兒子出生。有她陪著我,我分娩時會很開心。」

他在我的頭頂落下一吻。「啊,那我答應你。你現在得到我的保證了。你就像個女巫,讓我心甘情願服從你的意志。她可以等孩子出生後再去蘇格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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