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6年1月18日

我只說了一個字:「不。」

「怎麼不扶你姐姐躺到床上去呢?」母親向她建議。塞西莉掀開被褥,把我推上高高的大床。我靠到枕頭上,悄悄按下心中的憂懼。

我們聽到國王和他的朋友們走近大門。頭一個進來的是大主教,他先灑了聖水,然後在婚床上方祈禱。跟著他進來的是瑪格麗特夫人,手裡攥著一個象牙大十字架。隨後進來的是滿臉通紅的亨利,他笑嘻嘻地走在一群男人中間,那些人一邊拍他的背,一邊說他贏得了全英格蘭最好的戰利品。

瑪格麗特夫人冷冷地掃了他們一眼,警告他們注意自己的言行。侍童上前掀開被子,貼身男僕幫亨利脫下綴滿珠寶的厚長袍,他穿著漂亮的繡花白亞麻睡衣滑進被子裡,挨在我身邊。我們坐起來,喝了婚禮啤酒,就像兩個就寢時乖乖聽話的孩子。此時大主教也完成了禱告,向後退下。

婚禮賓客們不情願地走了,母親向我微微一笑以示道別,也領著妹妹們出去了。最後離開的是瑪格麗特夫人,當她走到門口時,我看到她回過頭來看著她的兒子,似乎在努力剋制著走回床邊,再擁抱他一次的衝動。

我記起他曾經告訴過我,他多年來不曾在臨睡時得到她的親吻和祝福,她如今喜歡看著他上床入睡。我看到她站在門口猶豫不決,似乎捨不得與他分開。我朝她一笑,攤開我的手,輕輕搭在她兒子的背上,作出一個宣示佔有的溫柔觸控。「晚安,母后。」我對她說,「這是來自我們兩人的祝福。」我在她眼前拈住亨利考究的亞麻衣領,衣領上有她親手繡制的白色花紋。我就這樣拉著它,彷彿拉住了一頭作勢待撲的獵犬,而我是它的絕對主人。

她站在原地看了我們一會兒,微張著嘴巴,深吸了一口氣。我把頭歪向亨利,做出一個想把頭靠在他肩上的姿勢。他臉色緋紅,笑得十分驕傲,以為自己的母親正為這一幕感到欣慰:寶貝獨子坐在婚床上,身邊依偎著一個真正的公主,一個美麗的新娘。只有我知道,看到我的臉頰靠著他的肩膀,看到我在他的床上微笑,她一定嫉妒得發狂,心中有如餓狼在撕扯。

她面容扭曲地關上了門,門鎖咔嗒一響,衛兵交錯長矛的聲音隨後而來。我們不約而同地鬆了一口氣,似乎終於等到獨處的一刻了。我抬起頭,把手從他肩上拿開,不料他一把抓住,把我的手指按上他的鎖骨:「別停下來。」

我厭惡的神情讓他一下子明白了事實:我剛剛並非在愛撫他,而是在他母親面前作態。「啊,你剛才在做什麼?小女孩兒的惡作劇嗎?」

我把手抽了回來,倔強地回答:「沒什麼。」

他陰沉地逼向我,我突然害怕起來。我也許讓他生氣了,他被怒火一激,一定打算用和我上床的方式來證明這段婚姻,讓我嚐嚐苦頭。可他很快記起我懷了孩子,也許整個孕期都不能碰我。他氣沖沖地下了床,把那件華貴的婚禮長袍搭在肩上,往椅子邊拖了張寫字桌,點燃一支蠟燭。我意識到對他來說,這一整天都被這一刻給破壞了,他也許會說:啊,一分鐘的小意外毀了我的一天!他會記住這一分鐘,而忘掉那十幾個小時。他總是焦慮不安地尋找挫折,這證明了他的悲觀。在將來的日子裡,他一定會用怨憤的心情回想教堂、典禮、宴會,回想這些曾經帶給他喜悅的時刻。

「我真是個傻瓜,我以為你愛上了我。」他毫不掩飾內心的失望,「我以為你在溫柔地撫摸我,我以為我們的結婚誓言已經打動了你的心,我以為你把頭靠在我肩上是因為愛慕。我真是傻。」

我無言以對。我當然沒有愛上他。他是我的仇家,是殺我情人的兇手,是強暴我的人。他怎麼還能幻想我們之間會有愛情?

「你可以睡了。」他頭也不回地對我說,「我要去看幾份請願書,這世上到處都是有求於我的人。」

我對他的壞脾氣毫不介意。管他生氣也好,或者像現在這樣被我傷害了也好,我絕不會放任自己去關心他。他要自我安慰還是生一整晚悶氣,都隨他去。我拉下枕頭墊著腦袋,撫平裹著圓肚子的睡衣,背對著他。這時我聽到他說:「啊,我忘了點兒事。」我側頭瞥了一眼,驚恐地看到他手裡握著一把刀,刀已經出鞘,壁爐的火光在裸露的刀刃上閃亮。

我嚇得一動也不敢動。我心想,親愛的上帝呀,我把他氣成了這樣,他現在要殺了我,報復我給他戴了綠帽子,杜絕將來的醜聞,我還沒跟媽媽道別呢。我又不由自主地想起先前借給沃裡克的小瑪格麗特一根項鍊,讓她在婚禮上佩戴的事。哎,真該讓她知道,要是我沒命了,這根項鍊就送給她。我最後想,啊,上帝,要是他切開我的喉嚨,我就能毫無知覺地睡去,不再夢見理查德了。也許匕首刺下,就能把我送進理查德的臂彎裡,我們將一起陷入甜蜜的死亡沉睡,他會帶著寵溺的微笑,緊緊摟住我,和我一起閉上眼睛。一想到理查德,一想到能和他共享死亡,我剎那間找回了勇氣,翻過身面對著亨利和他手中的匕首。

「你不害怕?」他好奇地凝視我,就像頭一次見我似的,「我拿著匕首居高臨下地看著你,你居然不躲?那傳言是真的嘍?你真的傷透了心,只求一死?」

「我不會像你希望的那樣求饒。」我恨恨地說,「我已經擁有過今生最快樂的時光,不會再期望幸福了。可你還是錯了,我想活下去。生比死強,做王后好過做死人。但我不怕你和你的刀子。我發過誓,絕不在意你的所作所為。要是我真的害怕了,我寧願死也不會讓你看到我恐懼的樣子。」

他乾笑幾聲,自言自語般說:「像騾子一樣倔強,就像我告誡母后的……」他又放大了聲音,「不,我不會割你漂亮的脖子,只是要割你的腳。把腳伸給我。」

我極不情願地伸出一隻腳,他掀開華麗的被褥。「似乎有點兒可惜。」他喃喃自語,「你真有最最完美的皮膚,腳背漂亮得讓人想親吻。這個念頭有點兒荒唐,但任何男人看到此情此景,都會這麼想……」說完他用刀飛快地一劃,我向後一縮,痛得叫出聲來。

「你傷到我了!」

「還得忍一會兒,」他用力壓我的腳,幾點鮮血滴落在潔白的床單上,他鬆開手,遞過一塊亞麻布,「包紮一下,明天早上就看不大出來了,就跟抓傷差不多,而且你還要穿襪子。」

我用布繫住傷腳,抬頭看著他。「不用表現得這麼委屈,」他說,「這挽救了你的名聲。明天一早,別人看到床單上的血跡,會以為是你在新婚之夜流下的處女血。等你肚子顯懷了,我們會說這個孩子是在新婚之夜孕育的,他出生以後,我們會說他是八個月的早產兒。」

我用手撫上肚子,除了一點兒贅肉,我什麼也感覺不到。我疑惑地問:「你怎麼知道八個月的早產兒?你怎麼想到要往床單上滴血?」

「是母親告訴我的,」他回答,「她讓我割你的腳。」

我憤恨不已:「我對她真是感激涕零。」

「你應該這樣。她告訴我,這樣就能讓這個孩子變成蜜月寶寶。」亨利一本正經得讓人發笑,「一個蜜月寶寶,一個受到祝福的孩子,而不是王室私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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