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威斯敏斯特宮
我是個冬日新娘,婚禮當天的早晨寒冷刺骨,如同我的心。我被打在窗戶上的霜花喚醒後,貝絲走進房間,請求我待在床上,等她封好爐火,把我的亞麻底衣攤開烤暖後再起身。
我翻身下了床,她幫我脫下睡衣,穿上底衣。這些衣服是全新的,白色亞麻裙邊上裝飾著純白的絲繡。穿好裡衣後又穿外袍,袍子是用紅色綢緞做的,袖子截去一段,領口張開,露出黑色絲緞內袍。她手忙腳亂地繫著我胳膊下方的束帶,另外兩個侍女系背後的。這套衣服比我第一次試穿時緊了一些,我的胸脯更豐滿,腰也更粗了。我留意到了這些變化,可別人還沒有。我失去了我情人愛慕的形體,不再是他用久經沙場的結實身軀緊緊擁抱過的輕盈少女。我的體態將會變成我婆婆希望的那樣:一顆渾圓的梨,一件容納都鐸種子的器皿,一個罐子。
我站在原地任她們擺弄,就像一個用稻草塞進短襪裡做成的人偶,在她們的手中綿軟無力。錦袍的顏色深沉富麗,襯得我的金髮更加耀眼,皮膚泛著清冷的白光。這時門開了,母親走進來。她已經穿好奶油色禮裙,裙上繡著綠色和銀色的花紋,裝飾著緞帶;頭髮鬆鬆地束在背後,過會兒她會把髮絲盤進沉重的頭巾裡。我第一次留意到那頭金髮裡摻雜著不少銀絲:她再也不是金王后了。
「你看上去真動人。」她說完給了我一個吻,「他知道你穿紅色和黑色嗎?」
「禮裙是他媽媽看著試好的。」我沒精打采地說,「她親自挑選了布料,他自然知道。她總是瞭解一切,然後告訴他。」
「他們不想要綠色?」
「他們想要蘭開斯特紅,」我話音酸澀,「殉道者的紅色,妓女的紅色,血一樣的紅色。」
「別說了,」她命令我,「今天是你的大喜之日。」
她向我伸出手來。感受到她的觸控,我喉頭一緊,整個早上模糊著我視線的淚水從兩腮簌簌而下。她用手背輕輕擦拭,擦乾一邊,再擦另一邊。「別哭了。」她柔聲命令我,「我們無路可走,只有順從和微笑。對我們來說,勝敗都是常事,重要的是我們一直,一直在往前走。」
「我們,約克王朝?」我懷疑地問,「婚禮之後,約克王朝就要結束,成為都鐸王朝的天下了。這不是我們的勝利,而是最後的失敗。」
她露出她那神秘莫測的笑容。「我們,梅露西娜的女孩兒。」她糾正我,「你外婆來自勃艮第王室,先祖是水中仙女,她從沒忘記過自己既是王族,又有魔力。我像你這麼大時,弄不清她是真能召喚暴風雨,還是為自己的好運找個託辭。可她教會我,如果一個女人知道自己要什麼,並且一往無前地向它走去,這就是世上最強大的力量。
「你稱它魔法也好,決心也好,都無關緊要;你下咒也好,謀算也好,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必須明白自己想要什麼,然後鼓起勇氣一心追求。你會成為英格蘭王后,你丈夫是國王。約克家族將憑藉你奪回失去的寶座。走出悲傷吧,我的女兒,這並不重要,只要你走向你想去的地方。」
「我失去了心愛的男人,」我悲傷地說,「可今天我卻要嫁給殺死他的仇人。我覺得我到不了想去的地方。我覺得英格蘭不再有這樣的地方,世上也不再有這樣的地方。」
我從容自信的母親差點兒哈哈大笑起來:「你現在當然會這麼想!你今天要嫁給一個你看不起的男人,可誰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我無法預測未來。你出生在亂世,而今即將嫁給一個國王,也許你會看到他受到挑戰,看到他垮臺。也許你會目睹他倒在泥濘裡,死在叛軍的馬蹄之下。我要如何知曉未來?沒有人能。不過我能確定一件事:今天你會嫁給他,成為英格蘭王后;你將把和平帶回這片被他引來的戰火灼燒的土地;你能保護你的朋友和族人,把一個約克男孩兒推上寶座。所以笑著走向你的婚禮吧。」
當我穿過威斯敏斯特大教堂西門時,銀色的喇叭突然吹響,我看到亨利站在教堂臺階上。我是一個人走來的。這場婚禮有一個諷刺之處:只要還有一個能護送我出席婚禮的男性族人,那亨利就當不了英格蘭國王,更不可能笑容羞澀地等著我。可我父親死了,我的兩個約克叔叔死了,我的小弟弟愛德華和理查德失蹤了,多半凶多吉少。沃裡克的小愛德華是唯一存活下來的約克男丁,他正由瑪姬陪護著站在觀禮臺上,我經過時,他上下襬動腦袋,向我做了個滑稽的皇家姿勢,似乎在說:我同意!
走在我前面的亨利穿得金光閃閃。他母親決定犧牲典雅來炫耀華貴,所以他渾身上下的衣飾都用金絲緞裁成,活像尊新鑄成的金像,又像個新發家的財主。她想讓他看起來像個帝王,像尊鍍金神像,讓我看起來暗淡、木訥和謙遜。但我黑紅相間的衣袍卻被他的俗麗襯得更加亮眼,散發出無聲的威嚴。我能看到他母親的目光在我們之間換來換去,疑惑為何我看起來儀容尊貴,而他看上去像個江湖騙子。
這件禮裙的正面做了許多褶皺與堆積,所以沒人能看出我的肚子變大了。我懷孕一個月了,有可能更長;但只有國王、他母親和我母親三人知道。我暗暗祈禱他們沒有告訴別人。
大主教在等著我們。祈禱書已經翻開,他蒼老的臉龐笑吟吟地面對著登上聖壇臺階、向他走來的我們。他是我的親戚托馬斯·波切爾。他兩手顫巍巍地握住我的手,放進亨利溫熱的掌中。大約二十五年前,他為我父親加冕,後來又為我母親加冕;他也曾為親愛的理查德和他妻子安妮戴上皇冠。如果我所懷的是個男孩兒,那他無疑會為這個名叫亞瑟的孩子行洗禮,隨後為我加冕。
當我站在他面前時,他溝壑縱橫的圓臉上流露出單純的善意和祝福。如果過去種種沒有發生,他會主持我和理查德的婚禮,我將身穿裝飾著白玫瑰的白禮裙站在這裡,嫁為人婦,在一場隆重的儀式中戴上后冠。我會成為一個幸福的新娘,一個快樂的王后。
他慈愛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我感覺自己陷入一個幻想,就像來到我的夢裡,如同我一心希望的那樣,在婚禮當天站在這個聖壇的臺階上。這些錯覺讓我幾乎昏眩過去,恍惚中,我拉住亨利的手,重複著我自以為在對另一個男人說起的話:「我,伊麗莎白,願與亨……亨……」我結巴起來,彷彿不願意說出這個錯誤的名字,不願意從夢中醒來,回到這尷尬的現實中。
真是糟糕,我沒法說出另一個詞,沒法喘氣,我的許諾物件並非理查德這一可怕的事實哽住了我的喉嚨。我開始呼吸困難,想必不一會兒就會幹嘔。我感到自己在出汗,兩腿發顫,越來越虛軟。我無法強迫自己說出那個錯誤的名字;我無法做出承諾,把自己許給除理查德之外的任何人。我又試了一次:「我,伊麗莎白,願與……」說到這裡,我又被哽得說不下去。沒希望了,我說不出來。我微微喘咳一聲,抬頭注視著他的臉。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像憎恨仇人一樣恨他,難以自抑地夢見他的敵人,我說不出他的名字,我不可能嫁給他。
平庸而真實的亨利立刻明白我出了什麼事。他用手指狠狠掐住我柔嫩的掌心,指甲刺進肉裡。我痛得尖叫一聲,他嚴厲的棕眼睛從霧氣裡浮現出來,我清楚地看到他一臉怒容。我急忙撥出一口氣。
「說!」他憤怒地低語。
我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又說了一次,這次說對了:「我,伊麗莎白,願與亨利……」
婚宴在威斯敏斯特宮舉行。大家在宴會上向我行屈膝禮,彷彿我已然是個王后,不過我的女領主,國王的母親會偶爾故作隨意地向人說起我是國王的妻子,不過還沒有加冕。宴會過後就是舞會,一群技藝嫻熟的伶人開始上演百戲:雜耍藝人表演雜技,唱詩班唱歌,國王的弄臣也在其中講著下流笑話。母親和妹妹們趕緊護送我到臥室去了。
壁爐裡的炭火已經燃了很久,房間裡非常溫暖,飄散著松果燃燒的氣味。母親遞給我一杯啤酒,這種酒是專為婚禮釀造的。
「你緊張嗎?」塞西莉問我,她的聲音像蜂蜜酒一樣甜美。我們還沒有得知她的婚期,她如今焦慮得要命,生怕別人忘記她會是下一個新娘。「我確定我新婚之夜會膽怯。我知道,輪到我的時候,我將是一個緊張的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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