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5年12月

我氣得差點背過氣去。他一邊羞辱我,一邊牢牢鉗住我的腰,把我定在他瘦骨嶙峋的膝蓋上,像在強行愛撫一個不情願的孩子。「你不會想要我的。你知道我不愛你。」

「你說得對,我一點兒也不想。我不喜歡變質的肉,我也不想要別人用過的東西,尤其是一個死人的東西。一想到篡位者理查德在你身上亂摸,一想到你為了后冠奉承他,我就噁心得要命。」

「那你放我走吧!」我大喊著想要脫身,可他緊緊地箍住了我。

「不。如你所見,我必須娶你;你那個女巫母親已經確定了此事,國會也一樣。但我一定要知道你是不是個好生養的女人。我想知道我能得到什麼。既然我是被迫娶你,那要求自己的妻子能為我生養也是理所當然。我們必須有一個都鐸王子。要是你不能生育,所有功夫可就白費了。」

我開始堅定地掙扎,試著掰開他鉗住我腰肢的手指,以便站起來逃掉。可我逃不了,他的手抓得這樣緊,彷彿能把我勒死。「夠了!」他微微喘息,「你要逼我嗎?還是你自己把裙子掀起來,等我們辦完了事,再一起回到你媽媽的宴會上?也許你可以再為我們舞一曲,用你本來的浪蕩模樣?」

他用一隻手緊緊摟住我,另一隻手掀起我考究的繡花襯裙,讓我分開兩腿跨坐在他身上,彷彿我真是他口中的妓女。他弓起身子隔著布料撞擊我的下身,來回十多次。每當他攲身而上時,那溫熱的氣息就帶著菜餚的辛辣味兒噴到我臉上,我只好閉上眼睛屏住呼吸,把臉別向一邊。我不敢去想理查德。一想到他,我就會憶起他瘦削的臉龐,憶起他與我燕好時的快樂模樣。正當我橫下心來準備承受這屈辱時,他卻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放開了我的腰,我連忙跳下他的膝蓋,站在他面前。我最後一次想要掙脫他的手,然後衝向房門逃出這裡,可他抓住我腕部的手燙得灼人,那嚴厲的表情似乎在告訴我:別想逃!我雙頰緋紅,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

「求求您,」我軟弱地說,「求求您別這麼做。」

他稍稍聳了聳肩,仍舊抓著我的手腕,彷彿我是個囚犯,另一隻手則稍稍拉起我的裙襬,裙襬的顏色是都鐸綠。

「我今晚會心甘情願地來見您……」我向他建議,「我會悄悄到您的房間去。」

他發出一聲冷笑:「你還是和從前一樣,喜歡偷偷爬上國王的床?看來我沒想錯,你真是個婊子。我要像幹婊子一樣幹了你,就在這裡,就是現在。」

我語不成聲:「我爸爸……您坐在他的椅子上,我爸爸的椅子……」

「你爸爸已經死了,你叔叔也沒能護住你的榮耀。」他唇邊浮起一絲嘲諷的笑意,彷彿正感受著發自內心的喜悅,「來吧,掀起你的裙子,騎到我身上。你不是處女了,應該知道要怎麼做。」

他緊緊抓著我,我俯下身,慢慢掀起裙襬。他用另一隻手解開褲子,坐回椅子上,展開雙腿,我在他的牽引下一步步走了過去。

當他進入我身體的那一刻,我恐懼得全身僵硬,看著他興奮地輕呼我的名字,我突然有種嘔吐的衝動。天可憐見,亨利呻吟了片刻就停止了動作。我睜開眼睛,發現他在凝視著我,眼神一片茫然。他把我看做他慾望漩渦裡的囚徒,在這個囚徒身上,他瞬間得到了滿足。

我從他身上爬了下來,默默地用亞麻襯裙的下襬擦拭身體。「別哭了,」他說,「你要是哭哭啼啼,待會兒怎麼出去見你媽媽和我的隨從?」

「你傷害了我。」我怨憤地說。我給他看了手腕上的紅痕,彎腰拉下襯裙和禮裙,明豔的綠裙子已經起皺了。

「我很抱歉,」他淡漠地說,「我今後會努力不再傷害你。要是你不逃跑,我剛剛也不會抓得這麼緊。」

「今後?」

「你的貼身女僕,你可愛的妹妹,甚至連你和藹可親的媽媽都會准許我進你的房間。我會來找你。你不會再一次躺到國王床上,所以別想這回事。你可以告訴你妹妹,或者和你睡在一起的其他人,她必須睡到別的地方去。我會在夜半之前來,時間由我選擇,不過有時候我也許會晚一點兒到。你必須等著我。你可以跟你媽媽說,這是你我共同的願望。」

「她絕不會相信我。」我氣沖沖地說完,擦乾臉頰的淚水,又掐了掐嘴唇,讓唇瓣恢復豔紅的顏色,「她絕不會認為我是因為愛你才請你來的。」

「她會明白那是因為我想要個好生養的新娘。」他精明地說,「她會明白要是你在婚禮之前不懷上我的孩子,那就別想有婚禮。我不會被逼娶一個不能生育的女人,我沒有這樣傻。我們已經達成共識了。」

「我們?」我把這個詞語重複了一遍,「我們沒有!我沒有同意!我從沒說過這樣的話!我媽媽絕不會相信這件事是我們共同做出的決定,更不會相信我甘願被你羞辱。她會立刻知道這不是我的意願,而是你的,是你強迫了我。」

他頭一次露出微笑:「啊不,你誤會了。我說的‘我們’並不是指你和我。我從沒想過要稱你我為‘我們’,從沒想過。我指的是我和我母親。」

我停下整理衣裙的動作,轉身驚訝地望著他:「你母親同意你強暴我?」

他點了點頭。「有什麼不妥?」

我磕磕絆絆地說:「她說過會做我的朋友!她說她預見了我的命運!她說她會為我祈禱!」

他毫無反應,像是完全沒看出她溫柔待我和她下令強姦我之間的矛盾,我青腫的手腕,我通紅的眼睛,我受到的羞辱,我腹股溝處的粘膩和我心中的傷痛,統統拜這種姿態所賜。他說:「她當然認為這是你的命運。如她所見,這一切是上帝的意志。」

我驚呆了,只能怔怔地看著他。

他哈哈大笑著站了起來,把亞麻襯衣塞回褲子裡,再繫好褲帶。「為都鐸王朝創造一位王子是天意,我母親會把它當作聖旨來執行,無論有多痛苦。」

我狠狠擦掉滑落的眼淚。「那您侍奉的上帝很嚴酷,您母親更嚴酷。」

他表示贊同。「我知道。是他們的決心讓我來到這裡的,這也是我唯一的指望。」

他說到做到,自此夜夜來找我,就像一個前來尋醫問藥的人。他每一夜都得償所願。母親為我調換了臥房,新房間毗鄰私人樓梯,樓梯通向花園和供他停船的碼頭。她對此事守口如瓶,只告知塞西莉去和小妹妹們睡在一起,我現在得一個人睡。看到她氣得臉色發白的模樣,就連平日任性妄為,好奇心頗重的塞西莉也不敢多問。母后放亨利從沒有上鎖的外門進來,然後板著臉,一言不發地護送他來到我的房間。她沒說過一句表示歡迎的話,一路上充滿了敵意,頭顱輕蔑地抬得老高。把他送進房間後,她候在私人門廳裡,門廳裡點著一支蠟燭,燭光暗淡。送他離開時,她也沒說一句「再見」,只是拉開門,等他一邁出去就立刻鎖上。她從始至終一言不發,可任誰都能覺出她的憤怒。他一定鐵石心腸,否則怎麼能若無其事地走過滿腔憎怨的母親身邊,任她灰眼睛裡的怒火像烙鐵般落在自己單薄的脊背上?

等在房間裡的我和母親一樣沉默,可自從來過幾次之後,他變得放鬆了。他會在上床之前喝上一杯,問問我今天做了什麼,又與我分享他的工作和生活。他開始坐在火爐邊的椅子上吃些餅乾,乳酪和水果,吃完後才會解下褲帶要了我。他坐在椅子上時,總是望著火爐,和我說些閒話,彷彿我們是平等的,而且他是個對生活充滿興趣的人。他告訴我宮廷的新鮮事,說到許多他準備原諒和希望加以約束的人,談到他打算如何治理這個國家。而我自己呢,雖然一開始總是怒氣衝衝地沉默以對,可後來卻不自覺地說起我父親的豐功偉績,或是理查德在位時的種種抱負。他在一旁專注地聆聽,偶爾說一句:「太好了,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我以前從沒聽說過。」

由於半生流亡,他的英語帶著布列塔尼口音和法國口音,這常常讓他感到尷尬。作為這個國家的主人,除了他忠誠的叔叔加斯帕和他聘用的家庭教師們教授的那些,他對這片土地一無所知。他對孩童時期生活過的威爾士和監護人威廉·赫伯特記憶深刻,每每談起都倍感親切。赫伯特先生還是我父親的摯友呢。但除此之外,他對這個國家的全部瞭解都來自於教師們、他叔叔加斯帕和那些粗製濫造的英國地圖。

還有一段往事被他當做神話一樣深深刻印在腦海裡。那時我父親流亡在外,母親、妹妹們和我第一次被困在陰暗潮溼的聖所,而他則得意洋洋地前往那個瘋子國王的宮廷。他把這段經歷視為自己童年的頂點。那時他母親確信他們會恢復從前的地位,成為永久的王族,而他突然相信了她,他知道她是對的,知道上帝正引導她走向博福特家族的命運。

「啊,我們曾經看著你乘船經過,」我記起了那段往事,「我看到你的船駛過灑滿陽光的河面,去往宮廷,那時我們一家都被關在黑暗的地下室裡。」

他說他當時跪倒在地,接受亨利六世的祝福,國王的雙手摩挲著他的頭頂,就像來自聖徒的觸控。「比起國王,他更像個聖人。」他急切地對我說,就像一個迫切渴望別人相信的傳道士,「你可以感覺得到,在國王外衣下的他是個聖徒,像個天使。」說完他突然陷入沉默,也許是記起這個人已經在睡夢中被我父親謀殺,這瘋國王就跟小孩子一樣愚蠢,居然相信約克王朝口是心非的禮敬。他用責難的口氣說:「他是個聖人和殉道者,他說完禱辭後才姿態優雅地死去。他死在了和異教徒、叛徒、弒君者相差無幾的小人手中。」

「我想大概是吧。」我小聲說。

我們的每一次交談似乎都在提醒彼此曾經發生過的那場爭鬥,我們的每一次親密接觸都在我們中間留下血痕。

他意識到自己做下了一件最最邪惡的事情:在開始博斯沃思之戰,殺死理查德的前一天,他宣佈稱王。如今每一個為塗過聖油的國王戰鬥過的人都能被他冠上叛徒的罪名,合法處死。這一行為顛覆了公理,讓他以暴君形象拉開了統治序幕。

「前人從沒做過這樣的事。」我評論說,「就連約克和蘭開斯特國王都沒有過,他們認為兩個王族的爭鬥是一種競爭,一個人有權選擇為哪一方效忠。他們並非叛國,他們只是輸了。可你的所作所為卻在告訴世人,成王敗寇。」

「看起來很無情。」他承認。

「簡直就是兩面三刀。他們當初是在擁護合法國王抗擊侵略,怎麼能被稱為叛國者?這違背了法律和常識,一定也違背了上帝的意志。」

他露出笑容,彷彿沒有什麼比建立都鐸王朝更重要,對於這一點他毫不懷疑。「啊不,這肯定沒有違背上帝的意志。我母親是最聖潔的女人,她就不這麼認為。」

「那她要做唯一的法官嗎?」我言辭激烈地問,「代表上帝的意志?代表英格蘭的法律?」

他回答:「當然,我只相信她的判決。」他說完笑起來:「我肯定會先接受她的意見,再考慮你的。」

他喝完一杯酒,興致勃勃地示意我到床上去,我猜他是想借此來掩藏自己的不快。我臉朝上躺下,渾身僵硬得像一塊石頭。我從不脫掉衣裙,也從不在他掀我衣服的時候幫他一把。我沒說一句反對的話,只是默默地別過臉面對牆壁,等待著他的進入,可是這一次,他俯下身來,破天荒地親吻了我的臉。這一吻落在我的耳朵上,可我忽略了它,彷彿剛剛落在耳朵上的不是吻,而是一隻蒼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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