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威斯敏斯特宮
我透過臥室窗戶,看到加冕禮駁船在幾十艘小船的護衛下駛到倫敦塔。我聽到美妙的樂聲在河上回蕩。我們上次乘坐皇家駁船已是很久以前的事,如今它又重新鍍金,在冰冷的水面上泛出華貴的光澤,都鐸家族的紅龍旗和博福特家族的吊閘旗在船頭船尾高高飄揚。亨利的身影小小的,隔著河面,我只能看到他的紫色天鵝絨長袍和白貂皮披肩。他站在駁船的艉樓甲板上,雙手叉腰,好讓河岸上的每個人都能看到他。我手搭涼棚凝視著他。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這個男人,從這個距離看去,他只比我的小指尖大一丁點兒。駁船緩緩駛離,帶走了我的未婚夫,卻沒帶走我,他甚至不知道我在看他。他想不到我正把小指頭放在厚厚的窗玻璃上測他的大小,還輕蔑地打了個響指。
槳手們都穿著白綠相間的衣裳,槳柄被漆成白色,槳葉則是綠色,這是都鐸的顏色。現在是秋天,而亨利·都鐸下令使用春天的顏色,似乎英格蘭的一切都讓這位年輕征服者不滿。就算樹葉像棕色的眼淚般紛紛凋落,他也一定要讓萬事萬物都如春草般綠意盎然,像山楂花那樣潔白如雪,彷彿想借此讓我們相信季節的顛倒和王朝的變換——我們現在都是都鐸子民了。
第二艘駁船載著我的女領主,國王的母親,她得意洋洋地坐在一把像極了王座的高腳椅上,好讓人人都能見證她駛向自己人生的頂點。她丈夫站在椅子邊,一隻手緊緊扶住鍍金椅背,顯示出他對國王的無比忠誠。這份忠誠,他也對上一任國王和上上一任國王宣誓過。他有句可笑的座右銘:「sanschanger」,意為「永恆不變」,但斯坦利兄弟永不改變的唯一法則,是毫無底線地忠於自己。
下一艘船載著國王的叔叔加斯帕·都鐸,他將在加冕禮上傳遞王冠。他的戰利品,我姨媽凱瑟琳站在他身邊,一隻手輕輕搭在他的胳膊上。儘管猜到我們在看,她並沒有向我們的窗戶看上一眼。她直視前方,目光像弓箭手一樣平穩。她即將目睹仇人加冕,可她美麗的面龐一派漠然。她曾經為了家族利益嫁給一個憎惡她的少年,早已習慣了人前風光,人後受辱的生活。這個梅露西娜的美麗女孩兒為這種人生付出了沉重的代價。她總是離王座這樣近,因此遍體鱗傷。
母親摟著我的腰,和我一起觀看船隊駛過。她沒說一句話,可我知道她想起了什麼。那一天,我們站在威斯敏斯特教堂下方的黑暗地下室裡,看著皇家駁船順流而下。那些人越過我弟弟愛德華,把皇冠戴在了我叔叔理查德頭上。我那時以為我們一家人會孤零零地死在黑暗裡。我想象著某個晚上,一個劊子手無聲無息地走向我們;我想象著一個枕頭壓到我臉上,讓我突然驚醒;我想象自己再也看不到陽光。我那時還年輕,以為哀傷如此,只有死路一條。父親的離去讓我悲痛,弟弟們的失蹤使我驚懼,我覺得自己也命不久矣。
我想起這是炫耀勝利的加冕禮駁船第三次從母親面前駛過了。十多年前,我還是個小姑娘,那時我弟弟愛德華還沒出生呢。當時的國王,也就是我父親,被趕出了英格蘭,母親不得不躲入聖所。復辟者們迎回了舊國王,我母親藏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下面的地下室裡,透過低矮骯髒的窗戶,看著瑪格麗特夫人和她兒子亨利乘著駁船,排場盛大地駛過,以慶祝蘭開斯特國王亨利的復位。
我當年太小,不記得船隊駛過的情景,不記得紅玫瑰裝飾的駁船,更不記得那對母子趾高氣揚的模樣;但我卻清楚地記得四處瀰漫的潮氣和河水氣味。我那時夜夜哭著入睡,完全不明白我們為什麼突然像窮人一樣住到教堂下面的地下室裡來,而不是在這個國家最華美的宮殿裡快樂生活。
「這是你第三次看到瑪格麗特夫人以勝利者的姿態乘船駛過了,」我對母親說,「一次是亨利國王復辟,她領著族人們進宮,還引見了她的兒子;一次是她丈夫深受理查德寵信,她在加冕禮上託著安妮王后的裙襬,看吧,現在她又從你眼前駛過了。」
「你說得對。」她爽快地承認。我看著她眯起灰色的眼睛,注視著光華耀眼的駁船和傲然飄揚的旗幟。「可我總覺得她非常彆扭,就算在她最得意的時刻。」她說。
「彆扭?」我重複著這古怪的詞語。
「我看她總像個被苛待的怨婦。」說這話時母親愉快地大笑起來,彷彿我們的失敗只是風水輪流轉,瑪格麗特夫人有今天,不過是恰恰輪到了好運,既非因為她處於上升之勢,也非如她所想那般,是受到了上帝的眷愛,說不定她很快就要倒霉了。「我看她總像個滿腹牢騷的女人,」母親向我解釋,「那樣的女人總是過得不太好。」
她轉頭看到我一臉迷惑的樣子,又哈哈大笑起來。「別擔心,」她說,「至少她說了亨利會娶你的話,一等他戴上王冠,我們就會有一個坐上後位的約克女孩兒了。」
「他一點兒也沒表露出想要娶我的意思。」我冷冷地說,「我沒有參加加冕禮遊行的榮幸,皇家駁船上沒有我們。」
「哎呀,他一定會的。」她自信滿滿,「不管他自己情不情願,議會會要求他這麼做。要是沒有你在他身邊,他們不會承認他這個國王,要想坐穩王位,他就得做出承諾。議員們已經和托馬斯·斯坦利伯爵談過了,這些人都懂得權衡利弊。斯坦利伯爵和他妻子通了氣,她也和她兒子談過了。他們心裡都清楚,不管亨利是否願意,他一定得娶你。」
「可要是我不願意呢?」我轉身扶住她的肩膀,好讓她無法逃避我的憤怒,「要是我不想要一個不情願的新郎,一個王位覬覦者,一個靠背信棄義贏得王冠的小人呢?要是我告訴你,我的心早已埋葬在萊斯特的一處無名冢中,你會怎麼想?」
她沒有退縮,而是直面我的憤怒和悲傷,神情安詳:「我的女兒,你早就明白你一生的使命了不是嗎?你的婚姻不是為了你自己,而是為了國家的安寧和家族的榮耀。你要像個公主那樣履行職責,無論你的心埋在何處,無論你想不想要這個新郎,我都希望你像個幸福的新娘。」
「你要讓我嫁給一個我恨之入骨的男人?」
她笑意未減:「伊麗莎白,你應該和我一樣清楚,年輕女人很少因為愛情結婚。」
我說:「可你就是。」
「那是因為我意識到自己深深愛上了英格蘭國王。」
「我也和你一樣!」我的吶喊有如哭泣。
她點了點頭,伸手輕撫我的頸背,讓我把頭靠在她的肩上。「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的寶貝。理查德那天太不幸了,他從前總是那麼幸運。你也許覺得他一定會贏,其實我也這麼想。我盼著他能贏,我把未來的希望和幸福都押在了他的勝利上。」
「我真的非嫁給亨利不可嗎?」
「對,你非嫁不可。你會成為英國王后,恢復家族榮光。你會把和平帶回英格蘭。這將是多麼偉大的成就,你應該高興。至少你可以表現得很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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