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威斯敏斯特宮
我們騎馬進入了倫敦城,一路上沒有任何的歡迎儀式。路過狹窄街巷時,偶爾有一兩個學徒和市井女人看到我們,向我們這些約克王族歡呼致意。隨從們將我們團團圍住,擁著我們以最快的速度趕往威斯敏斯特宮,一進入王宮庭院,兩扇沉重的木門就在我們背後闔上。很顯然,新王亨利已經把倫敦城視為己有,絕不希望有人來和他爭奪人心。我母親站在大門前的臺階上等著我,身影被重重宮門映襯得十分單薄。我的兩個小妹妹,六歲的凱瑟琳和四歲的布麗吉特一左一右站在她身邊。我立刻翻身下馬,撲進了她的懷裡,玫瑰水的香味和她髮絲的氣息縈繞在我鼻端,這是多麼熟悉的味道。她摟住我,輕拍我的脊背,在這一瞬間,我的淚水伴著嗚咽,不可抑制地爆發出來。我曾經深愛一個人,我曾想和他共度一生,可我永遠失去了他。
「別哭了。」母親的話既溫柔又堅定,她把我送進屋裡,轉身出去迎接我的妹妹和堂弟妹。她很快又進來了,布麗吉特攀著她的腰,凱瑟琳拉著她的手,塞西莉和安妮在她身邊又蹦又跳。她邊走邊笑,一副快樂滿足的模樣,看上去比她四十八歲的實際年齡要年輕許多。她身穿深藍色禮裙,一條藍色皮帶環住纖腰,藍色天鵝絨帽子攏住滿頭秀髮。她把我們帶往她的私人房間,孩子們一路上興奮得大喊大叫。一進房間,她就把小布麗吉特抱到膝上:「現在把一切都告訴我吧!安妮,你真的全程騎馬嗎?那可真是太棒了。愛德華,我的乖孩子,你累不累?你的小馬錶現得好不好?」
大家立刻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布麗吉特和凱瑟琳蹦跳著想要打岔。塞西莉和我靜靜待在一邊,等待喧鬧停息,母親朝我們笑了笑,把小糖果和低度麥芽酒分給孩子們,這群嘰嘰喳喳的小麻雀乖乖坐在火爐前,享用起他們的美食。
「那我的兩個大姑娘過得怎麼樣呢?」她問,「塞西莉,你又長個了,我發誓你將來會和我一樣高。伊麗莎白,我的寶貝,你的臉色好蒼白,你太瘦了。你睡得不好嗎?沒有好好吃飯嗎?」
塞西莉立刻提出了一個尖銳的問題:「伊麗莎白說她不確定亨利會不會和她結婚,如果他不履行婚約,我們會怎麼樣,我會怎麼樣?」
「他當然會和她結婚。」母親的語氣十分平靜,「他一定會的。他母親已經和我談過了。我們在國會,在這個國家有太多朋友,他們很瞭解這一點,也很清楚欺辱約克家族的後果。他必須迎娶伊麗莎白。這是他一年前就許下的承諾,他現在根本沒有反悔的自由。從一開始,這場婚姻就是他入侵計劃的一部分,也是他和他的支援者達成的協定。」
塞西莉還是不肯罷休:「可他不生理查德王的氣嗎?伊麗莎白和理查德的舊情,她的所作所為,他都不在意嗎?」
母親轉頭看著我滿懷惡意的妹妹,神情仍舊波瀾不驚。她淡淡地開口,說出了我預想中的回答:「篡位者理查德死前幹了些什麼,我並不清楚,而你知道得不會比我更多。那亨利國王知道得自然就更少了。」
塞西莉張著嘴,似乎還想爭辯,但母親冰冷的一瞥讓她安靜下來。母親繼續不緊不慢地說:「到目前為止,亨利國王對他的新王國所知甚少,畢竟他大半生流亡海外。不過我們得扶助他,把他需要知道的事全都告訴他。」
「可是伊麗莎白和理查德……」
「這件事他不需要知道。」
塞西莉怒氣衝衝:「啊,那太好了。但這件事不只和伊麗莎白有關,它關乎我們所有人。在場的人又不止伊麗莎白一個,哪怕她矯揉作態,一副唯我獨尊的樣子。沃裡克姐弟一直在問他們會不會平安,瑪姬總是為愛德華擔心。而我呢?我到底有沒有結婚?我的未來會怎麼樣?」
這一連串問題讓母親皺起眉頭。塞西莉的婚事的確進行得太快了,婚禮就舉行在戰役前夕,還沒等他們圓房,新郎就騎馬離開了。當然了,新郎如今下落不明,賜婚的國王也死了,每個人的盤算都落了空。塞西莉也許再次恢復了未嫁之身,也許成了寡婦,也許成了棄婦,誰知道呢。
「瑪格麗特夫人會成為沃裡克兄妹的監護人。她也為你做好了安排。她對你和你的姐妹們讚不絕口呢。」
我小聲問:「瑪格麗特夫人打算執掌宮廷嗎?」
塞西莉跟著詢問:「是什麼安排啊?」
「等我自己知道更多,我會告訴你的。」母親回答完塞西莉的問題,又對我說:「今後大家侍奉她時要行屈膝禮,要稱她‘陛下’,還要像對待王族那樣向她鞠躬。」
我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輕蔑:「我和她曾經鬧得很不愉快。」
母親的話一針見血:「無論別人怎麼稱呼她,等你和亨利完婚,成了王后,她會向你行屈膝禮的。不管她喜不喜歡你,你都會和她兒子結婚。」她轉身對幾個小孩說:「好了,我要帶你們看看你們的房間。」
我不假思索地問:「我們不住從前的房間嗎?」
母親的笑容微微一滯:「我們當然不能再住王室房間了。瑪格麗特·斯坦利夫人預留了王后房間作為己用。而她丈夫的族人們,也就是斯坦利家,佔了所有上房,我們得住二等房間。你住瑪格麗特夫人的舊房間。她和我似乎交換了位置呢。」
我極其驚詫:「瑪格麗特·斯坦利夫人要住王后房間?難道她沒想過,將來住進去的人會是我?」
「至少現在不這麼想。」母親回答,「不到你和亨利成婚、加冕為王后的那一刻,她不會讓步。在那之前,她是亨利宮廷的第一貴婦,她迫切希望每個人都知道這一點。看看,她下了道諭令,命大家稱她為‘我的女領主,國王的母親’。」
「‘我的女領主,國王的母親’?」我忍不住將這奇怪的頭銜複述了一遍。
「你沒聽錯,」母親的笑容有些揶揄的意味,「一個女人,為了這一天等待多年,去年被丈夫疏遠,因為叛國罪被軟禁在住所。這個頭銜對她來說並不壞,你覺得呢?」
我們住進了威斯敏斯特宮的二等房間,等待亨利國王的召見,可他沒有。他把宮廷設在了倫敦主教宮殿,毗鄰聖保羅大教堂,許多人冒稱是蘭開斯特家族成員,或者是他王業長期以來的秘密支援者,成群結隊前去謁見,向他討賞。我們一直等著他的晉謁邀請,卻始終不見任何動靜。
母親為我訂購了新衣物,我一一穿戴起來,頭巾讓我看上去更高了,新便鞋在華美的裙裾下若隱若現。悉心裝扮後的我贏得了母親的讚美。她說有一雙灰眼睛的我和她當年一樣迷人;說我的外祖父母是英格蘭最美貌的夫妻,生下了她這個豔名遠播的女兒,而我繼承了家族的好相貌。她說這些話時,帶著一種平和的滿足。
她看上去心平氣和,其他人卻按捺不住了。塞西莉向我發牢騷,說我們也許又住進了王宮,日子卻冷清孤獨,和被關在聖所裡沒有兩樣。我無心和她爭辯,可她錯了,錯得很離譜。她恐怕早已記不清住在聖所的日子了,但我記得:日夜忍受著黑暗和寂寞的煎熬,既不能出去,也害怕有人進來,還有比這更糟糕的生活嗎?我們曾足不出戶,在聖所裡待了整整九個月,那段日子漫長得就像過了九個年頭。那裡沒有陽光,我當時真怕自己就此枯萎死去。塞西莉還說她已經結婚了,根本不必和我們住在一起,她應該得到恩准,回到她丈夫身邊。
我淡淡地說:「可是你根本不知道他在哪兒,他說不定已經逃往法國了。」
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極其尖刻地諷刺我:「至少我結婚了,我沒和有婦之夫上過床。我不是個不知廉恥的蕩婦,而且他至少還活著。」
我毫不留情地回擊她:「烏普薩爾的拉爾夫·斯克洛普不過是個無名小輩。你能不能找到他,他是不是還活著,你會不會和他一起生活,與我何干?但願別人不下命令,他還能接納你;但願沒有王室諭令,他還能心甘情願地做你丈夫。」
她聳了聳肩,從我身邊走開,走時還不忘找回面子:「我的女領主、國王的母親會幫助我,我可是她的教女。現在她成了掌控一切的緊要人物了,她不會忘記我。」
近來氣候反常,陽光比往年熾烈耀眼,白晝炎熱得出奇,夜晚又潮溼得要命,讓人無法入睡。但我是個例外。儘管被夢境詛咒,我仍會不可抑制地陷入沉睡。每晚落入黑暗後,我就會夢到理查德含笑走來。他告訴我戰役結束了,我們要成婚了。我說不對,別人說亨利是勝利者。他吻了吻我的臉頰,在我耳邊柔聲呼喚:傻瓜,我心愛的小傻瓜……醒來的一瞬間,我幾乎相信了剛剛夢裡的一切真的發生過,可當我看到二等臥室的牆壁和睡在我身邊的塞西莉時,才突然意識到這只是個夢,記起我的愛人正躺在沒有碑銘的墳墓裡。他的子民們如今熱汗淋漓,他卻渾身冰冷,無知無覺。
我的侍女來自倫敦城裡的一戶商賈之家,她給我帶來一個訊息:內城人口密集的居民區爆發了一場可怕的疾病,她父親店裡已經有兩個夥計病死了。
「是鼠疫嗎?」我問出這句話的同時,飛快地向後退了一步。這種烈性傳染病無法治癒,一旦她也染了病,我們全家將遭遇滅頂之災。
她一臉驚恐:「不,比鼠疫更可怕。這種病沒人見過。病死的第一個夥計,吃早飯的時候說他覺得冷,還渾身痠痛,就像玩了整晚的擊劍遊戲似的。我爸爸讓他臥床休息,他躺下後就開始出汗,汗水浸透了襯衫,一滴滴往下淌。等我媽媽端著一罐啤酒去看他時,他說自己渾身熱得像火燒一樣,體溫降不下來。沒過多久,他說他想睡覺,這一睡就再也沒能醒過來。十八歲的少年啊!死在一個下午!」
我問:「他的皮膚有沒有生疥瘡?」
「沒生疥瘡,也沒生皮疹。」她的語氣相當肯定,「如我所說,這不是鼠疫,是一種新疾病。大家叫它‘汗熱病’,這種新疫病是亨利國王帶給我們的。他的統治序幕由死亡拉開,維持不了多久。他帶來了死亡,我們都會死於他的野心。據說他的到來伴隨著汗水,這預示他的王位很難坐穩。這是一種都鐸病,是他帶進城來的。人人都說他被詛咒了。現在已經入秋了,天氣還和仲夏一樣炎熱,我們都會流汗至死。」
我緊張地說:「詹妮,你可以回家去,等你確定你和你家裡人全都健康再回來。要是你家有病人,我媽媽一定不會再讓你繼續服侍我了。除非你徹底擺脫染病的危險,否則別回到宮裡來。立刻回家去吧,走之前別見我妹妹和沃裡克姐弟。」
她激動地抗議:「可我很健康!這種病傳播很快,要是真的染上,我早就死了,根本沒機會跟您說這些。既然我能從家裡走到宮裡,那我的身體肯定沒問題。」
我向她下了最後通牒:「回家去,等你可以回來了,我會派人去叫你的。」說完這席話,我立刻動身去找母親。
她沒在宮裡。我去了空置的王后房間,窗戶緊閉的房間一片漆黑,不見她的蹤影;我又去了花園,也沒見她散步乘涼。最後我來到棧橋邊,看到她坐在棧橋尾端的一把椅子上,前方的橋面緩緩伸入河中。微風沿著河面吹來,水浪拍打木樁,發出嘩嘩的輕響。
她看到我向她走來,柔聲呼喚:「我的女兒。」我跪在木板上向她問安,隨後坐到她身邊。我雙腳懸空,看了看身下的河面,我的倒影也在看我。那倒影真美,就像一個住在河中的水澤仙女,等待著有人破除魔法,將她釋放。可現實中的我呢,不過是個沒人要的老公主。
我問她:「您聽說了城裡的新疫病嗎?」
「聽說了,國王因此決定推遲加冕禮,現在把這麼多人集中到一起是件相當危險的事,他們很可能染了病。接下來的幾星期裡,亨利只能以征服者的身份主政,直到疫病結束,他才能加冕為國王。他母親瑪格麗特夫人還為此做了特別禱告,哎,她總有一天會失去理智的。她認為上帝已經引導他兒子走到了這一步,如今降下瘟疫,只是在考驗他的毅力。」
我抬頭看著她。西面的天空太亮,我不得不眯起眼睛。太陽像個火球般掛在那裡,看來今天又會炎熱異常。我問:「媽媽,這件事是你做的嗎?」
她笑了起來,反問我:「你是在指責我用巫術嗎?指責我詛咒一個國家爆發瘟疫?不,我沒有這個能力,就算我有,我也不會這麼做。這場疾病隨亨利而來,因為他糾集最邪惡的基督徒入侵了這個可憐的國家,這些人從法國最黑暗骯髒的監獄裡帶來了這種疾病。你明白了嗎,帶來疾病的不是魔法,而是人,這也是疾病為什麼起先在威爾士暴發,接著又傳播到倫敦的原因,亨利的軍隊走到哪裡,哪裡就暴發疾病,這不是因為魔法,而是因為他們一路上留下汙垢,強姦女人,天啊,這些人的靈魂是多麼卑劣。他無惡不作的軍隊帶來了這場疾病,不過大家都認為,這是上帝降罪於他的徵兆。」
「會不會兩樣都有呢?」我問,「既是疾病,也是徵兆?」
「這一點毫無疑問。」她的語氣很篤定,「據說如果一個國王的統治是由汗水開場,那他得耗盡心血才能守住江山。亨利帶來的疾病就像一件對付他的武器,殺死了他不少朋友和支援者。他的確勝利了,可他如今失去的盟友比死在戰場上的還多。要是方式不這麼慘烈,那倒真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我問:「這對我們來說意味著什麼?」
她盯著流水出神,彷彿河水能把答案送到我搖晃的腳邊似的。「我還不清楚。」她若有所思地說,「我說不出來。可他要是染病死了,人們一定會說這是上帝對篡位者的懲罰,他們會尋找一個約克繼承人登上王位的。」
「那我們有嗎?」我悄聲問,聲音只比流水嘩嘩的拍擊聲高一丁點兒,「我們有約克繼承人嗎?」
「我們當然有,就是約克的愛德華。」
我猶豫起來:「還有別的人選嗎,和我們關係更近的?」
她還是沒有看我,只是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我試探著問:「我的小弟弟理查德?」她又點了點頭,彷彿只要一開口說話,風就會出賣她似的。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媽媽,你把他藏到安全的地方了?你確定?他還活著?他在英國嗎?」
她搖了搖頭。「我沒有他的任何訊息。我什麼也不確定,自然不能給你肯定的答覆。我們必須為兩位失蹤的約克男孩兒,愛德華王子和理查德王子祈禱,直到有人告訴我們真相。」她朝我一笑,柔聲說:「我不把心中所願告訴你,是為你著想。要是亨利·都鐸真的死了,天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
我小聲說:「難道你不希望這件事發生嗎?讓他死於他自己帶來的疾病?」
她別開了臉,似乎在聆聽水聲。「要是他殺了我的兒子,那我的詛咒已經落到他頭上了。」她斷然說道,「你和我一起詛咒過殺我兒子的兇手,你還記得嗎?我們請求我母親家族的祖先,女神梅露西娜為我們復仇。你還記得我們說過的話嗎?」
「具體的話記不清了,可我記得那個晚上。」
對我們母女來說,那是個充滿了悲傷和恐懼的夜晚。那一夜,我叔叔理查德來到囚禁我們的聖所告訴母親,她的兩個兒子——我心愛的小弟弟愛德華和理查德——在倫敦塔內失蹤了。母親和我當夜在紙上寫下一句詛咒,把紙折起來放進一隻紙船裡,然後來到河邊,把船點燃後目送它冒著火光向下游飄去。「我記不起我們具體說了些什麼。」
可她一字一句記得清清楚楚。在她有生以來施下的所有詛咒中,那是最惡毒的一個,她把它刻在了心裡。「我們說:‘有人對我們做下惡事,卻逃脫了公正的審判,所以尊敬的祖先,請聆聽我的請求,我們向您求助,請容許我們把這個詛咒放入您黑暗的深淵:誰把我的長男從我身邊帶走,您就把他的長男帶離他身邊。’」
她把目光轉回我的臉上,瞳孔幽幽放大:「你現在記起來了嗎?我們那晚坐在河邊,就像現在這樣,就在這條河邊?」
我點了點頭。
「我們那時還說:‘我們的男孩兒被帶走了,他還沒有成人,還沒有當上國王,這原本是他天賦的權利。所以您要讓兇手的兒子遭受同樣的痛苦,在他長大成人之前,在他獲得封地之前帶走他。之後是兇手的孫子,看到這些死亡,我們就能知道詛咒起了作用,這是殺害我兒子的報應。’」
這夢囈般的訴說在我們周圍織起一張迷幻的大網,我不由得打了個寒戰。母親的低語落在河上,就像下了一場小雨:「我們詛咒了他的兒子和孫子。」
「他罪有應得。等到他兒子和孫子死去,他的後代就只剩女孩兒了,到那時我們就會知道他是殺死我兒子,殺死梅露西娜後代的兇手,我們的復仇就算完成了。」
我有些不忍:「我們做了件糟糕的事。向無辜的繼承人施下惡毒的詛咒,希望兩個無辜的男孩兒死去,這未免太可怕了。」
母親平靜地表示認同:「是的,很可怕。可我們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有人對我們犯下了同樣的罪孽。等到他兒子死去,他就會明白我的痛苦,等到他孫子死去,他的後代就只剩下女孩兒了。」
人們一直私下議論我母親修習巫術,我外祖母也的確曾被指控為女巫。她對黑魔法的信念有多深,她的能力有多強,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在我還是個小姑娘時,就曾親眼目睹她喚來一場暴風雨,河水猛漲,沖走了白金漢公爵的軍隊,瓦解了這場叛亂。我當時覺得她吹著口哨做到了這一切。她還告訴我,她在某個寒冷的夜晚撥出一場濃霧,我父親的軍隊在霧氣的掩蔽下來到山頂,大喊著衝出濃霧,出其不意地襲向敵軍,揮舞刀劍將他們全數剿殺。
人們相信她擁有超自然的力量,因為我外祖母出身勃艮第王族,這個家族的祖先可以追溯到水中仙女梅露西娜。每一個梅露西娜的後代死去時,我們一定能聽到她的歌唱。我曾親耳聽過,那是一種讓人無法忘卻的聲音。冰冷而輕柔的呼喚,夜復一夜地響起,從那以後,我弟弟玩耍的身影再也沒有出現在倫敦塔前的草地上,窗前再也不見他們蒼白的面龐。那可憐的孩子多半死去了吧,這個念頭讓我們悲傷不已。
她創造的種種奇蹟,有多少得益於她的力量,有多少歸功於她的幸運,恐怕連她自己也不清楚。她理所當然地把她的好運稱為魔法。小時候的我認為她熟諳法術,擁有召喚英格蘭所有河流的力量;可是現在,約克家族一敗塗地,我弟弟不知所蹤,我們又身處困境,我想要是她真會魔法,那她一定是個不合格的法師。
所以亨利要是沒死,我並不會驚訝,不過他帶來的疾病確實為害甚烈:起初一位倫敦市長病死,接著匆匆上任的後繼者也一命歸西,然後六個參議員死去,這一連串死亡事件幾乎發生在同一個月。據說死亡光顧了城裡的每一戶人家,每到夜幕降臨,運屍體的推車就會經過大街小巷,車輪碾過地面,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嗒」聲。今年似乎是個瘟疫之年,而且疫情相當嚴重。
隨著天氣轉寒,疫情也結束了。我的侍女詹妮沒有回宮。我派人去接過她,卻得到了她死於疫症的訊息。她全家都染上了汗熱病,從某天晨禱時開始發病,到晚禱時全部斃命。從沒人見過奪命如此迅速的疾病,人們紛紛把矛頭指向了新國王,稱他的統治帶來了一隊運屍車。十月還沒過完,亨利認為疫病已經過去,決定召集英國的貴族紳士們齊聚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參加他的加冕禮。
兩位傳令官擎著一面旗幟來到威斯敏斯特宮,旗幟上繪有吊閘圖案,那是博福特家族的徽章。一隊穿著斯坦利家臣服飾的衛兵拍打宮門,告知我博福特家族的瑪格麗特夫人,我的女領主,國王的母親明日將光臨此地。母親頷首說,我們很樂意一睹這位夫人的風采。她的聲音是那樣輕柔,彷彿對高貴的我們來說,抬高聲調是件失禮的行為。
他們很快離開了。大門一關上,我們就熱烈地討論起我明天的裝扮。母親說:「得選深綠色,你必須穿深綠色。」
對我們來說,這是最穩妥的顏色。深藍色是王室喪服的顏色,可我一刻也不能流露出對我的皇家情人,英格蘭真正國王的哀悼。深紅色是殉難的顏色,妓女們鍾愛這種顏色的衣服,好將自己的膚色襯托得白皙無瑕。在我們看來,這兩種顏色都不合時宜,很可能挑動瑪格麗特夫人那嚴苛古板的神經。我一定不能讓她覺得和亨利結婚對我來說是一種折磨,更得讓她忘掉我是理查德情人的傳言。深黃色沒有問題,但誰穿著也不好看。我也不愛紫色,何況對於一個把嫁給國王看成唯一希望的卑微丫頭來說,紫色未免太尊貴了。我必須選深綠色,因為它是都鐸之色,這個選擇妥當萬分。
我驚呼起來:「可我沒有深綠色禮裙,也沒時間做了。」
母親不慌不忙地回答:「我給塞西莉做了一件,你明天穿上吧。」
塞西莉很不情願:「那我該穿什麼,穿從前的舊裙子嗎?或者我根本就不需要露面?讓伊麗莎白一個人去見她,我們剩下的人統統躲起來?你是不是希望我明天在床上躺一整天?」
「那是當然,你明天根本沒必要到場。」母親的話異常尖刻,「不過瑪格麗特夫人是你的教母,所以你要穿著你的藍裙子出場,讓伊麗莎白穿你的綠裙子。還有,在夫人面前對你姐姐好一點兒,表現得像個討喜的妹妹。這對你來說不太容易,可沒人會喜歡一個壞脾氣的女孩兒,我也不需要這樣的女兒。」
塞西莉滿腹怨氣,不過懾於母親的威嚴,她還是一聲不吭地走到衣櫃前,取出那條新裙子,把它抖開來,遞到我的手上。
母親命令我:「把裙子穿上,到我房間裡來。我們得把下襬放長。」
我穿著綠色禮裙,裙襬已經修改好,鑲上了一條嶄新的金色細緞帶。我在母親房間的會客廳裡等待瑪格麗特夫人的到來。她乘坐皇家駁船而至,那艘船如今隨時為她服務。控制船速的鼓手敲出有節奏的鼓點,她的旗幟醒目地飄揚在船尾船頭。我聽到她的隨從們走過花園的石子路,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不一會兒就來到了窗下,接著又走上了庭院臺階,皮靴的金屬鞋跟踩在石階上,響起一連串清脆的咔嗒聲。他們推開雙扇門,她穿過大廳,走進了房間。
母親、妹妹們和我起身向她屈膝,行了個平禮。這次屈膝禮的深淺很難決定。我們行了個折中的,而瑪格麗特夫人則彎下腰,蜻蜓點水似的屈了屈腿。雖然我母親如今只是格雷夫人,可她當年戴上英格蘭后冠的時候,這個女人還是她的侍女。哪怕是現在,儘管她乘著皇家駁船出行,可她兒子還沒有加冕為王。她自稱為「我的女領主,國王的母親」,但英格蘭的皇冠還沒有戴在她兒子頭上。他奪得的只是理查德戴在頭盔上的帝冠,要想名正言順,必須等到加冕禮之後。
一想到那頂金色的帝冠,我立刻閉上了眼睛。一片黑暗中,身著戎裝的理查德向我走來,那雙笑意盈盈的棕色眼睛透過臉盔,深情地注視著我。
「我要和伊麗莎白小姐單獨談談。」瑪格麗特夫人對我母親說,看來她覺得噓寒問暖的客套話都是浪費時間。
母親不卑不亢地說:「尊敬的夫人,約克的伊麗莎白公主會帶你到我的私人房間去。」
我即刻上前帶路。不必回頭,我也能感覺到她凌厲的目光正審視著我的背部。我頓時緊張起來,生怕自己臀部搖擺,腦袋亂晃。我推開門,走進母親的私人房間,轉身面對瑪格麗特夫人,而她已然未經邀請,坐到了大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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