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大道
我們一路向南而行。九月天氣溫和,旅行不算辛苦,我告訴隨從們不必匆忙趕路。陽光耀眼,空氣燥熱,對於騎著小馬趕路的孩子們來說,要一刻不停地走上三個小時實在太難了,所以每走完一小段路,我們就會停下來休息片刻。我跨坐在馬上,這匹栗色獵馬是理查德送給我的專屬坐騎,好讓我常伴他左右,我如今很高興能騎著它離開,離開理查德的謝里夫哈頓堡——我們曾打算把那裡建成一座足以媲美格林威治宮的宮苑。我要拋棄那座我們攜手漫步過的花園,拋棄那間我們在頂尖樂師的伴奏下翩翩起舞過的大廳,還要拋棄那座小教堂,他曾在那裡握著我的手,許下等他凱旋之後就娶我為妻的承諾。時間每過一天,我就離那裡愈遠,真希望能就此忘卻滿布城堡每個角落的記憶。我試圖擺脫我的夢境,可我似乎還能聽到它們追在我身後,像幽靈般如影隨形。
這場旅行讓愛德華興奮不已,他得意洋洋地走在寬闊的北方大道上,道路兩旁的人們紛紛側目,想看看約克王族剩下的成員,這種被人矚目的感覺讓他十分受用。我們這支小隊伍一停下來,人們就走上前來祝福我們,他們脫下帽子,向愛德華,這個僅存的約克王族繼承人,唯一的約克男孩兒致敬。儘管我們的王朝已經崩毀,他們也聽說了英格蘭將有一位新王,那個無人知曉的威爾士男子,未經准許,從布列塔尼,法蘭西或者其他某個地方渡過海峽,踏上了這片土地。泰迪喜歡假裝自己是合法的國王,彷彿他前往倫敦是為了加冕。我們的隊伍經過小鎮時,許多人從家裡和店鋪裡跌跌撞撞地跑出來,這時他會低下頭向人們揮手,還摘下圓帽露出微笑。儘管我每天都告訴他,我們去倫敦是為了參加新王亨利的加冕禮,可每當人們高喊他的爵號「沃裡克伯爵,沃裡克伯爵」時,他立刻把我的話忘得一乾二淨。
在進入倫敦的前夜,他姐姐瑪姬來找我:「伊麗莎白公主,我能和您談談嗎?」
我對她笑了笑。可憐的小瑪姬幼年喪母,她盡心盡力地照顧著小弟弟,同時扮演著父母的角色,儼然成為了沃裡克家的女主人——儘管她自己還是個小姑娘。瑪姬的父親是克拉倫斯公爵喬治,我父親在我母親的極力勸說下,下令在倫敦塔內處死了他。瑪姬從未流露出絲毫怨恨,她脖子上佩戴著一根項鍊,項鍊上墜著一個小盒子,裡面裝著她母親的一縷頭髮,手腕上有一個漂亮的小鐲子,鐲子上穿著一顆空心銀珠,以示對她父親的紀念,僅此而已。她雖然只有十二歲,卻很明白靠近王座有多危險,約克王朝像只神經緊張的貓一樣吞噬著它的年輕族裔。
「有什麼事嗎,瑪姬?」
她皺起小小的眉頭。「我擔心泰迪。」我等著她說下去。她一向是個稱職的姐姐。
「我擔心他的安全。」
「你在怕什麼?」
她猶豫片刻,向我吐露了內心的隱憂:「他是唯一的約克男丁,唯一的繼承人。當然約克家還有其他親族,比如伊麗莎白姑媽的孩子和薩福克公爵。可泰迪是僅存的直系後裔。上一代男裔們,你爸爸愛德華四世,我爸爸克拉倫斯公爵,還有我們的叔叔理查德王,現在都死了。」
熟悉的疼痛感又向我襲來,我的心就像琴絃一樣繃緊。我故作平靜地說:「對,你說得對,他們都死了。」
「自他們而下,再沒有別的男丁了。我們愛德華是僅存的男孩兒。」
說這話時,她猶猶豫豫地看了我一眼。沒人知道我弟弟愛德華和理查德遭遇了何事,他們失蹤之前,有人看到他們在倫敦塔前的草坪上玩耍,在花園塔的窗戶裡向外揮手。那他們的下落呢?誰也不太清楚,但人人都認為他們已經遭遇不測。我對此所知不多,並且一直把這件事埋在心裡,沒對任何人說起。
瑪姬忐忑地開口:「真對不起,我提這個,不是想讓你傷心的……」
「沒關係,」我好言安慰她,彷彿提起弟弟們的失蹤不是一種痛苦,「你害怕亨利·都鐸會像理查德王對待我弟弟一樣,把你弟弟也關進倫敦塔?害怕他會遭遇和我弟弟一樣的命運?」
她不安地揉搓隱藏在長袍下的雙手,聲音激動得有些高亢:「我真不知道帶他來倫敦是對還是錯。我是不是應該僱一艘船,帶他離開這裡,去佛蘭德斯投奔瑪格麗特姑媽?可我不知道應該如何去做,我連僱船的錢都沒有,也不知道該向誰求助。你不覺得我們應該帶泰迪離開嗎,瑪格麗特姑媽會看在約克家族的分上保護他的。我們該不該這麼做?你知道該怎麼做嗎?」
我告訴這個驚慌失措的小姑娘:「亨利·都鐸不會傷害他的,至少現在不會。他將來也許會這麼做,但那要等到他坐穩了王位,人們不再時時刻刻盯著他的一舉一動為止。接下來的幾個月,他一定會四處交友。他贏得了戰役,如今要做的是贏得整個王國。要做名正言順的國王,只靠殺死潛在的競爭者是不夠的,他必須在人們的歡呼聲中加冕。所以瑪姬,他不會冒犯約克家族,何況我們還有那麼多支援者呢,他冒不起這個險。你看,那個可憐蟲可能還會為了取悅他們而娶我為妻呢!」
她露出了笑容:「你要成為一個好王后!一個真正出色的王后!到了那個時候,我就能確保愛德華的安全了,因為你能保護他,也會保護他的,對不對?你知道他不會威脅任何人,我們姐弟會對都鐸王朝盡忠,也會對你盡忠。」
「要是我做了王后,一定會保他平安。」我一邊做出承諾,一邊計算著有多少人命系在了我和亨利的婚約上,「不過在此期間,我希望你和我們一起去倫敦,和我媽媽待在一起會很安全。她清楚該怎麼做,一定會做出妥當的安排。」
瑪姬猶豫起來。她母親伊莎貝爾生前與我母親不和,撫養她長大的理查德夫人安妮更視我母親為不共戴天的仇敵。她小聲問:「她會照顧我們嗎?會善待泰迪嗎?他們總說她是我家的仇人。」
我柔聲安慰她:「她不會刁難你和愛德華的,你們是她的侄兒侄女呀,我們都是約克家族的成員,她會像保護我們一樣保護你們的。」
她終於放下心來。面對她的信任,我不忍心提醒她一個事實:我母親有兩個親生兒子——愛德華和理查德,她愛他們勝過自己的生命,卻沒能護他們周全。今夜我的弟弟們身在何方?沒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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