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克郡謝里夫哈頓堡
我渴望擺脫夢魘。我祈求上帝讓我擺脫夢魘。
我實在太累了,一心只想入睡。我想睡上一整天,從破曉直到黃昏,睡夢中的時間似乎比往常流逝得更快,不知不覺間,黑夜又會悄無聲息地降臨,比往日更沉寂。在白天,我所思所想的全是入睡;而到了夜晚,我又竭盡全力保持著清醒。
我來到他門窗緊閉的房間,在靜謐中凝視著金色燭臺上的那根蠟燭,蠟燭融化得很慢,可以燃燒好幾個小時,不過這有些徒勞,因為他再也看不到光明。每到正午,僕人們都會點燃一根新蠟燭,燭光閃動,送走一個又一個小時,可如今對他而言,時間已經毫無意義。他墜入了永恆的黑暗,開始了沒有盡頭的長眠,時間已對他束手無策,卻讓我不堪重負。我熬過白天,灰沉的暮色在等待中姍姍而來,這時晚禱的鐘聲淒涼地響起,我會走進禮拜堂,為他的靈魂祈禱。可惜他再也聽不到我的低語和牧師們平靜的吟唱。
做完這些,我就能上床休息了。可我不敢入睡,我害怕隨之而來的夢境。我總是夢到他,一次又一次。
我整日掛著笑容,就像戴著一張面具:微露貝齒,明眸閃亮,肌膚像羊皮一樣緊緻,又如紙一般細薄。我用清甜柔美的嗓音說著毫無意義的話,若是有人要我唱歌,我也不會推辭。到了夜晚,我躺回自己的床榻,就像落入了一片深潭,我沉在水下,無形的水流彷彿在託舉我的軀體,讓我覺得自己像極了一尾人魚。在這一刻,我深信它如同忘川之水,能洗盡我一切的悲傷,帶走我所有的記憶,送我進入酣眠。可等待著我的,又是夢境。
我夢不到他的死。看到他英雄末路,是最可怕的噩夢。我也夢不到那場決戰,看不到他發起最後一擊,策馬衝入亨利·都鐸的護衛隊中央。我看不到他殺開一條血路,看不到托馬斯·斯坦利率軍偷襲,將他踏於馬蹄之下。當時他摔下馬,持劍的手臂受傷了,在一眾騎兵殘忍無情的攻擊下,他喊出最後的遺言:「背叛!背叛!背叛!」我看不到威廉·斯坦利拾起他的帝冠,戴在另一個男人的頭顱上。
我夢不到這些情景,我感謝上帝的這點兒仁慈。在白天,無論我做什麼,這些血腥的幻影總在我腦海裡無休無止地閃現,即便我散著步,和人隨便聊聊今年炎熱異常,土地乾裂,莊稼歉收之類的閒話,我的思緒也無法逃脫這種折磨。到了夜晚,我的夢境更比這痛苦百倍千倍。夢中的他環抱著我,用一個深情的吻把我喚醒。我們在花園裡散步,憧憬著我們的未來,我懷著他的孩子,他用溫暖的大手撫摸我渾圓的腹部,一臉欣喜。我承諾為他誕下一個王子,一個他期盼的王子,他將是約克王朝的寵兒,英格蘭的驕子,我們愛的結晶。他說:「這個孩子要叫亞瑟,就像偉大的亞瑟王一樣,我們要叫他英格蘭的亞瑟。」
每當我從沉睡中醒來,回想這虛緲的夢境時,心中的痛楚又會比昨日更勝一分。我祈求上帝,讓我擺脫這夢魘。
致吾愛女伊麗莎白:
親愛的孩子,我為你祈禱,我的心與你同在;但如今,你要用你的一生,肩負起你與生俱來的職責:一位王后。
新國王亨利·都鐸命你到倫敦的威斯敏斯特宮來見我,你得帶上你的妹妹和堂弟妹們一起來。注意,他沒有否認與你的婚約,我想這件事會進展得很順利。
我知道這非你所願,我的孩子;但是理查德死了,你的這段人生結束了。亨利是勝利者,當務之急,是要讓你成為他的妻子,成為英格蘭的王后。
在另一件事上你也務必得聽我的:你得面帶微笑,來見你的未婚夫時,要表現得像一個快樂的新娘。一個公主不會讓世人窺見她的悲傷。你身為王女,是一眾勇敢女性的後代,仰起頭露出微笑吧,我的孩子。我等著你,我會和你一樣面帶微笑。
愛你的母親伊麗莎白·伍德維爾英格蘭寡後
我仔細閱讀著這封信。我母親從不是一個直率的女人,她說話一向含蓄。可想而知,這個重登英國寶座的機會讓她多麼雀躍。她是個不屈不撓的女人,我見過她淪落至極其窘迫的境地,可即使成為寡婦,快要悲傷成狂,我也從未見她顯露一絲一毫的卑微之態。
我頓時理解了她為什麼要讓我表現得快快樂樂,我必須忘記一個事實:我所愛之人已經死去,被埋入一座沒有墓碑的墳墓,而為了家族的未來,我不得不和他的仇敵聯姻。亨利·都鐸已經問鼎英格蘭,他蟄伏至今等待時機,最終贏得了決戰的勝利,擊敗了合法的國王——我親愛的理查德,而我和整個英格蘭都淪為了戰利品。如果贏得博斯沃思之戰的人是理查德,我就會成為他的王后和愛妻,可誰能料到他竟然會輸?他死在了叛臣的劍下,而那些人還曾口口聲聲發誓為他而戰。如今我將嫁給亨利,我與理查德相愛相惜的十六個月,我作為他宮廷女主人的日子,我對他刻骨銘心的愛意,一切的一切都得統統忘卻。真的,我希望別人最好忘掉這一切。我自己也必須忘掉。
謝里夫哈頓堡極其宏偉。我站在城堡門樓的拱道下讀完這封信,轉身走進大廳。廳堂中央有個石火爐,爐火燃得正旺,廳堂裡空氣溫暖,飄散著輕薄的煙氣。我把信紙揉成一團,丟進了燒得通紅的木頭堆裡,看著它化為灰燼。任何提及我和理查德舊日情事的東西都必須像這封信一樣被毀得乾乾淨淨。我還必須隱藏其他秘密,尤其是這一個:我生長在一座開明的宮廷裡,那裡的人個個富於探索精神,一切所思、所想、所寫都能得到允許,我因而成長為一個健談的姑娘;可自從我父親死後,我學會了像間諜那樣保守秘密。
煙燻得我滿眼是淚,可我知道自己沒時間哭泣。我擦了擦臉,動身去找孩子們。他們在西塔頂部的一個大房間裡,那裡被闢為他們的教室和遊戲室。我爬上石樓梯的時候,聽到我十六歲的大妹妹塞西莉正和他們一起唱歌,她從早上一直唱到現在。歌聲伴隨著有節奏的擊鼓聲。我推門走進房間時,他們停了下來,要我聽聽他們的輪唱曲。我十歲的妹妹安妮自幼受教於名家,十二歲的堂妹瑪格麗特也算五音齊全,她十歲的弟弟愛德華有副清亮的高音,音色像長笛一樣甜美。我聽完這一曲,鼓掌喝彩:「好了好了,我有事情要告訴你們。」
瑪格麗特的小弟弟愛德華·沃裡克把目光從石板上移開,抬起大腦袋看著我,可憐兮兮地問:「也告訴我嗎?也告訴泰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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