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了,不僅要告訴你,還要告訴你姐姐瑪姬,塞西莉和安妮。我要告訴你們所有人。如你們所知,亨利·都鐸贏得了戰役,成為了英格蘭的新王。」
他們都是王族子女,儘管神情憂傷,仍然恪守教養,沒有為垮臺的叔叔理查德說上一句哀悼的話,而是安靜地等著我說下去。
「新王亨利會是一個愛民如子的好國王,」這是羅伯特·威洛比先生把母親的信交給我時說的話,我原樣照搬,心裡卻對這些話鄙夷不已,「他下令召集我們約克家族的所有小孩兒前往倫敦。」
塞西莉淡淡地說:「可他會成為國王,他也打算登基吧。」
「他當然會成為國王!舍他其誰呢?」我為自己言辭不當而懊惱,講話有些磕磕絆絆,「當然是他,不管怎麼說,他贏得了王冠。而且他會恢復我們的名譽,承認我們是約克公主。」
塞西莉臉色陰沉。數週之前,當時的國王理查德在決戰前夕命她嫁給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拉爾夫·斯克洛普,以確保亨利·都鐸不會宣稱她是繼我之後的新娘第二人選。塞西莉和我一樣是約克公主,我們不論和誰成婚,都能為對方帶來問鼎王座的資格。當我是理查德情婦的流言傳開後,我失去了這個光環,而塞西莉也不能倖免,理查德以安排她下嫁的手段貶抑了她的身份。如今她聲稱她和拉爾夫從未圓房,她不承認這段婚事,母親也會認定這段婚姻無效;但如果事情不如她所願,她就是斯克洛普夫人,一個在爭鬥中落敗的約克派人的妻子,當我們恢復王室頭銜做回公主的時候,她還得保留夫姓,忍受卑微的地位,哪怕斯克洛普如今已不知所蹤。
十歲的愛德華拉著我的袖子說:「你知道的,該當國王的是我。我會是下一個國王,是不是?」
我看著他的臉,柔聲說:「不,泰迪,你當不了國王。沒錯,你是約克王朝的男丁,理查德叔叔曾經立你為繼承人,但他現在死了,新國王會是亨利·都鐸。」在說到「他現在死了」這幾個字時,我分明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我深吸一口氣,又試著說了一次:「愛德華,理查德死了,你知道的,是不是?你明白理查德王去世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從今往後,你再也不是他的王位繼承人。」
他一臉茫然地看著我,我原本以為他還是什麼也不明白,可過了一會兒,他褐色的大眼睛裡蓄滿了淚水,他低下頭,繼續在石板上抄寫希臘字母表。我凝視著他棕色的頭髮,突然明白了什麼,原來他和我一樣,習慣了像動物般沉默地表達哀傷,只是我被情勢所迫,不得不說,不得不笑。
「他不會明白的,」塞西莉對我說話時故意壓低了聲音,好讓愛德華的姐姐瑪姬聽不到,「我們反反覆覆跟他說過好幾次了。這傻孩子根本不相信。」
我瞥了瑪姬一眼,她正安靜地坐在她弟弟身邊,教他拼寫字母。我想我一定和愛德華一樣傻,因為我也不能相信,前一刻,理查德還領導著英格蘭貴族聯軍,威風凜凜地前往戰場;可下一刻,我們就得到了他潰敗的訊息。而在他戰敗的同時,他素來信賴的三個夥伴卻坐在馬上,目送他發起絕地一擊,衝向死亡,彷彿他們不是身處戰場,而是在風和日麗的晴天參與一場比武。理查德是個勇敢的騎士,他們是觀眾,而這場鬥爭是一個遊戲,一個得玩兒上很長時間,走向兩種可能結局的遊戲。
我搖了搖頭。一想到他把我的手套塞在胸甲裡貼著心口,單槍匹馬面對敵軍的情景,我就有種流淚的衝動;可我的母親要我微笑。
「好了,我們要去倫敦了!」我做出一副迫不及待的歡喜模樣,「我們要進宮去!以後我們又能和母后一起住在威斯敏斯特宮了,不只母后,還有我們的小妹妹凱瑟琳和布麗吉特。」
克拉倫斯公爵的兩個遺孤抬頭看著我。瑪姬怯怯地問:「那泰迪和我住哪兒?」
「你們可以和我們住在一起,」我愉快地說,「我期望如此。」
「太好了!」安妮連聲歡呼。瑪姬小聲告訴愛德華我們要去倫敦,他可以騎著他的小馬,像個小騎士一樣從約克郡趕到倫敦去。此時塞西莉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到一邊,指甲掐進了我的肉裡。「那你呢?」她問,「國王打算和你結婚嗎?他會對你和理查德的舊情既往不咎嗎?一切都會被遺忘嗎?」
我拉開她的手:「我不知道。據我們所知,沒人和理查德王有瓜葛。尤其是你,我的妹妹,你要牢記自己什麼也沒看到,什麼也別說。至於亨利,我想所有人都很想知道他會不會娶我,可只有他一個人知道答案。不,也許是兩個人,一個是他,另一個是他媽媽,那個自以為能掌控一切的老太婆。」
愛德華的暱稱。
瑪格麗特的暱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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