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5年秋

她說:「你可以坐下。」我搬了張椅子坐到她對面,恭敬地等待著。我的喉嚨很乾澀。我吞了口唾沫,暗暗希望她沒有注意到這個小動作。

她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彷彿我是在應聘她家的一個職務,看著看著,她慢慢露出笑容:「你該為自己的容貌慶幸。你母親向來是個美人,你長得和她很像:漂亮,苗條,皮膚像嬌嫩的玫瑰花瓣,還有一頭耀眼的金髮。你將來一定會生下漂亮的兒女。我想你依然以自己的容貌為傲吧?我想你依然很自負吧?」

我沒有答話,她清了清喉嚨,這才記起她來訪的目的。

「我來這兒是想和你私下談談,就像個朋友一樣。」她說,「我們曾經不歡而散。」

我們的確起過爭執,就像一對潑婦。我那時堅信我的情人會殺掉她兒子,讓我成為英格蘭王后。可是現在,一切都翻轉過來,她兒子殺了我的情人,她那雙慘白的、戴滿了戒指的手,牢牢攥住了我的命運。

我言不由衷地致歉:「我深感抱歉。」

她說:「我也一樣。」這話讓我吃了一驚。「我就要成為你的婆母了,伊麗莎白。不論過去發生了什麼,我兒子都會娶你為妻。」

我心頭一陣火起,過去發生了什麼?約克家族被擊敗了,我對未來幸福的期冀,我成為英格蘭王后的夢想,統統被她丈夫指揮的斯坦利騎兵踏為齏粉。

可我還是低下頭說:「謝謝您。」

「我會做個好好對待你的婆婆。」她認真地說,「等你開始瞭解我,你會發現我從不吝嗇自己的愛,而且天性虔誠。我決心履行上帝的意志,我確信上帝選擇了你做我的兒媳,我兒子的妻子……」她的聲音越來越低,飽含對上天的敬畏,她即將說出口的,是都鐸家族的神聖承諾,也是我未來的命運。她最後說:「我孫子的母親。」

我再次低下頭。當我重新抬起頭來的時候,我看到她的臉上煥發著光彩,看來剛才的話深深鼓舞了她自己。

「當我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就蒙上帝感召誕下了亨利。那時我自己還是個孩子呢。」她低聲呢喃,就像在祈禱,「分娩的時候,我以為自己會活活痛死,甚至確信自己會死於難產。可我知道,如果我能活下來,我和這個孩子就會擁有一個了不起的未來,那會是我生命的巔峰。他會成為英格蘭國王,而把他推上王座的,就是我。」

她此刻的神情專注得叫人動容,就像一個修女在講述她的天命。

「我知道,我知道他會成為國王。而當我看見你的時候,我知道你註定會孕育他的兒子。」她向我投來熱切的目光,「我為什麼要嚴厲地對待你?看到你偏離人生道路的時候,我為什麼這麼憤怒?因為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失去你的地位,背離你的命運,丟掉你的尊號,我不能容忍這一切。」

「您認為我有尊號?」我小聲問,她的話是如此讓人信服。

她高聲宣佈:「你會成為下一任英國國王的母親,蘭開斯特家族的紅玫瑰和約克家族的白玫瑰將合二為一,無刺的紅白玫瑰會成為都鐸王朝的象徵。你會生下一個兒子,我們會叫他英格蘭的亞瑟。」她拉住我的手,「這是你的命運,我的女兒。我會盡全力襄助。」

「亞瑟。」我驚訝地重複著這個名字。理查德也曾鍾愛這個名字,希望能將它賜予我們的兒子。

她說:「這是我的夢想。」

這也是我們的夢想。我任憑她握著我的手,沒有移開。

「上帝讓我們走到一起,」她的表情是那樣真摯,「上帝把你送到我面前,你將給我一個孫子。玫瑰戰爭會因為你而終結,英格蘭的和平又會到來。伊麗莎白,你會成為和平使者,就連上帝也會為你驕傲。」

她的想象力讓我驚愕,我任由她緊緊握住我的手,沒有反駁。

關於我和瑪格麗特夫人之間的談話,我堅決不肯向母親透露一星半點。她揚起眉毛,對我的謹慎感到詫異,但沒再追問:「至少她沒說想要悔婚的話,你沒聽出她有這個意思吧?」

「恰恰相反,她向我保證,說我們一定會結婚。她還承諾做我的朋友。」

母親忍住笑意:「太好了,她真是我們的貴人。」

我們就這樣懷著些許信心,等待著加冕禮的邀請,期盼能去皇家司衣庫裁製禮服。尤其是塞西莉,她焦灼地盼望著新衣袍,期望我們五姐妹能再次以約克公主的身份出現在世人面前。議會曾判定我們是私生子,說我們父母的婚姻無效,只有等到亨利推翻這一決議,我們才能重新披上白貂皮,戴上王冠。自從理查德死後,我們深居簡出,亨利的加冕禮是我們穿上合乎身份的衣飾,以約克公主身份亮相的頭一個機會。

我確信我們會參加他的加冕禮,但是現在還沒有任何訊息。我相信他一定希望他未來的妻子親眼看著他戴上皇冠,握住權杖。就算他對我並不好奇,難道他不想在我們這群前王族面前證明他的勝利?難道他真的不希望我親眼見證他最輝煌的一刻?

我是一個和英格蘭新國王訂下婚約的女人,可我覺得自己更像童話裡的睡美人。我本該住進王宮,睡最豪華的房間,即使人們不向我行王室屈膝禮,可我仍然能受到恭敬的侍奉,這不是國王未婚妻應有的禮遇嗎?可我現在默默無聲地住在這裡,遠離宮廷,沒人前來阿諛奉承,沒人向我請願,也沒有一個朋友,甚至見不到國王。我是個公主,卻沒有王冠;我訂了婚,卻沒有新郎;我是個新娘,可我的婚禮卻遙遙無期。

天曉得我是他未婚妻的事一度廣為人知。當他還是個流亡海外的王位覬覦者時,他曾在雷恩主教座堂發誓,宣稱他是英國國王,而我是他的新娘。當然了,那時他正召集軍隊準備入侵,急需拉攏約克家族和我們的擁護者。現在他贏得了戰役,解散了軍隊,也許是時候毀約了。婚約是一件武器,需要時就得牢牢握住,可他現在不需要了。

母親早就為我們裁好了新裙子,我們五個約克公主全都打扮得漂漂亮亮。可我們無處可去,更沒人見過我們,我們的稱呼不是「公主殿下」,而是「小姐」,彷彿我們生來就是私生女,我母親不是英格蘭寡後,而真是一個鄉紳的孀妻。可我們誰都沒有塞西莉悲慘,她的婚姻被認定無效,可她又找不到一個新丈夫。她既非斯克洛普夫人,也非其他人。我們都是無名無家的女孩兒,得不到任何肯定。這樣的女孩兒沒有未來。

我常常設想自己恢復了公主頭銜,拿回了應得的財產,和亨利結了婚,然後在一場盛大的加冕禮上戴著王冠坐在他身旁。可沉寂的宮門告訴我,他不是一個急切的新郎。

皇家司衣庫沒有邀請我們去為加冕遊行挑選禮服;王室宴會主持人沒有詢問他是否可以來宮裡教我們跳舞,以應付加冕禮宴會;倫敦所有的女裁縫和女織工日夜趕工,縫製禮裙和頭巾,但不是為我們;司禮大臣沒有派人為我們送來遊行指南;按照傳統,我們應該在加冕禮前夜入住倫敦塔,可沒有人知會我們;沒有人為我們送來馬匹,讓我們從倫敦塔騎往威斯敏斯特大教堂;更沒有人來告知我們典禮當天的儀式順序。身為新郎的亨利沒有給我送來任何禮物,他母親也一樣。這裡原該是個熱鬧的地方,來自新國王和新宮廷的諭令會源源不斷地送到這裡來,許多諭令還會互相沖突,可這裡現在卻安靜得有如一潭死水。隨著時間的流逝,這種沉寂變得越來越明顯。

「我們不會被邀請參加加冕禮了。」我對前來道晚安的母親說。這間臥室由我和塞西莉同住,不過她現在不在。「這很明顯,不是嗎?」

她搖了搖頭:「我不這麼認為。」

「他怎麼能不讓我站在他身邊?」

她慢慢踱到窗邊,望著漆黑的夜空和銀白的月亮:「我想他們是不希望一個約克公主站在寶座邊,離皇冠這麼近。」

「為什麼不想?」

銀色的月光灑在她身上,她渾身散發著神秘的光芒。但母親拉下百葉窗,上好窗栓,似乎有意將之隔絕在外。「我也不知道確切的原因。」她說,「但我猜想,如果我是亨利的母親,我不希望我的孩子,一個覬覦王位的人,一個篡位者,一個靠武力奪得寶座的國王,在一位公主身邊戴上皇冠,這位公主出身王族,受人愛戴,還是個美人。就算除開其他因素不論,我也不樂意看到這一幕。」

「為什麼?」我好奇地問,「他長什麼樣子?」

「平庸。」母親用這個殘忍的字眼對他下了判決,「他非常,非常平庸。」

情勢越來越明晰。就連前一天還滿懷熱望的塞西莉也意識到這一點:新國王會單獨加冕,他不希望我這個美麗的貨真價實的公主和他一起站在聖壇前,奪去他的光彩。他甚至不會讓我們這群前王室成員到場,目睹他把手放在皇冠上。這頂皇冠曾屬於我的情人,而在更早之前,它還戴在我父親頭上。

亨利和他母親瑪格麗特·斯坦利夫人沒送來一點兒口信,這進一步證實了我們的猜想。母親和我曾想過給瑪格麗特夫人寫信,請她給我們出席典禮的機會,定下我的婚期。但我們最終沒有寫下這封信。我們做不到搖尾乞憐,忍受不了這樣的屈辱。

母親慍惱地說:「要是我作為英格蘭寡後出席了亨利的加冕禮,我的身份會在她之上,可能這就是我們沒被邀請的原因。她活到這把年紀,每次出席重要場合都只能看見我的後背,我的頭巾和麵紗總是擋住她的視線。她尾隨我進入宮裡的每一個房間,她侍奉安妮·內維爾時,也像這樣跟在她身後。安妮加冕的時候,她走在後面替她託裙裾。也許瑪格麗特夫人認為第一夫人如今該輪到她做了,她希望大家都跟隨她的腳步。」

「那我呢?」塞西莉一臉期待,「我可以為她託裙裾,我也很樂意這麼做。」

母親不耐煩地說:「你別妄想。」

亨利·都鐸在蘭貝斯宮等待加冕禮的到來。威斯敏斯特宮和蘭貝斯宮不過一河之隔,如果他在吃早飯時向外看上一眼,就能看到我的窗戶。可他大概沒有看,從他到現在也沒有送來隻言片語的行為推測,他對他未曾謀面的新娘並不好奇。加冕禮前的幾個晚上,他依照慣例住進了倫敦塔,他將日日經過一扇門,那是我弟弟們最後被人看到的地方;他將穿過草坪,我弟弟們曾在那裡豎起一座箭靶,練習彎弓。一個人做這些事時不會脊背生涼嗎,不會瞥見一張張蒼白的臉嗎?那是我弟弟們的臉,他們曾被囚禁塔中,本該成為未來的國王。亨利的母親上樓時,有沒有在臺階上看到陰影,她跪坐在王室禮拜堂的時候,有沒有聽到孩童的高音禱告在房間裡微微迴響?這兩個都鐸人登上花園塔盤旋的樓梯時,怎麼會聽不到木門背後有兩個小男孩兒稚嫩的聲音?要是他們聽到過,他們能確定自己沒聽到愛德華的低聲祈禱?

母親陰沉地說:「他會搜查倫敦塔,審問每一個看守過他們的人。他一定想知道王子的下落,希望有人禁不住賄賂站出來指控,或者有人受不住勸說招認實情。只要抓住一點蛛絲馬跡,他就能把矛頭指向理查德。只要能證明理查德殺了我們的王子,他就能給理查德冠上暴君和弒君者的罪名,推翻他的統治也就順理成章。只要亨利證實他們已經死去,就能坐定江山了。」

我急切地說:「媽媽,我能用性命擔保理查德不會傷害他們。要是理查德做了這件事,他一定會告訴我的。他那天晚上來問你有沒有把他們偷偷帶走的時候,你不也相信他是無辜的嗎?他不知道他們在哪兒,也不知道他們的遭遇。他以為是你把他們藏了起來。我敢擔保他毫不知情。事實上,這件事讓他深感內疚。最後他甚至不知道該立誰為王位繼承人。他一定很絕望。」

母親目光冰冷:「啊,我相信理查德沒殺他們。我當然清楚這一點。要是我認定他是個謀害親侄兒的混蛋,就絕不會讓他照顧你們姐妹。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中途綁架了正要前往倫敦的愛德華,還把我兄弟安東尼殺死,因為他試圖反抗他。他把愛德華帶到倫敦塔,還用盡手段帶走了我的小兒子理查德。他沒有秘密殺害他們,卻把他們置於殺手的威脅之下。他否定了你父親的意志,篡奪了你弟弟的王位。他也許沒有殺死他們,可要是他們沒被帶走,我應該能保他們平安。格洛斯特的理查德把愛德華帶離我身邊,還把小理查德也帶走了。他不僅奪走了王位,還要了我兄弟安東尼和我兒子理查德·格雷的性命,他是個篡位者,也是個殺人犯,我永遠不會寬恕他。我不需要再給他新增罪名,這些已經足以讓他墮入地獄。我絕不會原諒他的所作所為!」

我痛苦地搖頭,母親的話聽在我耳中,有如萬箭穿心。可我不能為理查德辯護,不能為了他頂撞母親,她失去了兩個兒子,到如今還在為他們的命運憂心。我喃喃地說:「我知道,我知道,我不否認他在糟糕的時刻犯下了可怕的罪孽。他曾向他的神父坦白一切,祈求上帝的寬恕,他真的後悔了,你不知道他有多痛苦,多愧疚。可我確定他沒有下令殺死弟弟們。」

「那亨利搜塔只會一無所獲。」她說,「如果理查德沒有殺人,那亨利就找不到屍體。也許他們還活著,藏在塔裡的某個地方,或是藏在附近的房子裡。」

「要是亨利發現他們還活著,他會怎麼做?」這個猜想驚得我屏住呼吸,「要是有人站出來說,是他們帶走了弟弟們,這些日子以來一直把他們藏在一個安全的地方,那他會怎麼做?」

一絲笑容浮現在母親臉上,既緩慢又悲傷,就像一滴滑落腮邊的眼淚。「哈,他一定會殺了他們。」她直言不諱,「要是他發現我兒子還活著,會立刻殺了他們,然後栽贓到理查德身上。要是他發現他們沒死,一定會殺掉他們奪取王位的,就像你爸爸殺了亨利六世一樣。他當然會這麼做,我們都心知肚明。」

「你覺得他真會這麼做嗎?他會做出這麼殘忍可怕的事情嗎?」

她聳了聳肩:「我想他會強迫自己狠下心來的。他別無選擇。要是不這麼做,他的王圖霸業就會付之東流,他母親謀劃半生,甚至不惜靠婚姻去拉攏斯坦利家族,這下子很可能白忙一場。我能肯定,要是亨利找到了活生生的愛德華,他一定會當場殺了他。還有你弟弟理查德,也一定會被他置於死地。博斯沃思的勝利讓他贏得了成就王業的籌碼,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阻擋他前進。他會用其他方式讓自己心安。他是很年輕,可從十四歲逃離英國的那一刻起,到迴歸故鄉爭奪王座為止,他一直生活在刀光劍影之下。誰圖謀王位,就立刻殺死誰,恐怕沒人比他更清楚這一點。一個國王不能讓一個王位覬覦者活命——沒有國王能容許這種人活在世上。」

亨利的宮廷跟隨他進入了倫敦塔,越來越多的人蜂擁而至,向贏得勝利的都鐸家族獻媚。我們通過大街小巷的傳言,聽說了亨利·都鐸正在論功行賞的訊息。他母親拿回了先前被收繳的所有土地和財富,得到了她一直宣稱卻從未享受過的尊榮。她丈夫斯坦利勳爵托馬斯被封為德比伯爵和王室內務總管,這是國內最高的職位,亨利有意以此嘉獎他決然倒戈的勇氣。可我知道他是個虛偽的叛徒,因為我親耳聽過他向理查德發誓,承諾自己將永世效忠;我親眼見過他跪倒在地,承諾他對國王的愛,甚至要獻上兒子作他忠誠的信物。他曾保證他的兄弟、他的整個家族都是理查德忠心耿耿的臣子。

可在博斯沃思平原的那個早上,他和威廉爵士帶著斯坦利家強大的軍隊,好整以暇地坐在馬上,觀望戰事如何發展。當他們看到理查德隻身衝入戰團,像一支長矛一樣奔向亨利時,這對斯坦利兄弟,威廉爵士和托馬斯勳爵舉起長劍,一齊向他背後殺去。就在理查德即將把劍刺進亨利·都鐸心口的一瞬間,他們把他砍落馬下,救了亨利。

威廉·斯坦利爵士從泥濘裡撿起理查德的頭盔,扯下戰帽,把金色寶冠遞給了亨利,這一行為,是那罪惡的一天裡發生過的最卑劣的事情。如今亨利出於感激,任命威廉爵士做他的宮務大臣,親吻他的雙頰,宣佈他們是王室新成員。他讓斯坦利兄弟伴他左右,加官晉爵,彷彿再多的封賞也抵不過他們的恩情。博斯沃思的勝利助他登上了王座,讓他的家族成為了英格蘭統治者。他和他母親瑪格麗特形影不離,而她忠實的丈夫托馬斯伯爵總在她身後,離她半步之遙。托馬斯身後是他弟弟威廉爵士,同樣與他相隔半步。亨利懶洋洋地躺在這群將他推上王座的新貴們的膝上,他知道他終於安全了。

自亨利出生起,他叔叔加斯帕就對都鐸王業矢志不渝,還曾陪伴這個侄兒流亡外國,如今他一生的忠誠也得到了回報:他拿回了爵位和地產,還獲得了隨意挑選政府職位的特權,當然還不止這些。亨利給我的姨媽凱瑟琳,也就是背信棄義的白金漢公爵的遺孀寫信,吩咐她做好再嫁的準備,稱加斯帕即將接手她和白金漢家的財產。看來每個梅露西娜的女裔都淪為了戰利品。她拿著信來威斯敏斯特宮見我母親的時候,我們正坐在二等房間裡做女紅。

「他瘋了嗎?」她問我母親,「我當年嫁給一個小孩兒,一個憎惡我的年輕公爵還不夠,現在還必須嫁給我們家族的另一個仇人?」

母親冷冷地問:「你難道沒拿到酬勞嗎?」她拿出自己收到的信,湊到凱瑟琳姨媽面前,「看看吧,這是我們得到的新訊息。我會得到一筆養老金。塞西莉被許配給約翰·威爾斯了,伊麗莎白會和國王訂婚。」

「哎呀,那可得謝天謝地了!」凱瑟琳姨媽大喊,「你一定很擔憂吧。」

母親點點頭:「要是情勢允許,恐怕他早就食言了。他是在尋找另一個新娘,好擺脫婚約。」

我停下手中的針線,抬頭看了她們一眼,可這兩姐妹正把頭湊在一起專心讀信,完全遺忘了我的存在。

「婚禮什麼時候舉行?」

「在加冕禮之後。」母親指著信上的一段說,「當然啦,他一定不希望有人說他們是因為政治而聯合在一起的國王和王后。他希望所有人都認為他是憑自己的本事登上王位的,不希望大家說伊麗莎白取得後位不是靠他,而是靠自己的資本。他不能讓任何人說出他是借伊麗莎白之力獲得皇冠的閒話。」

「那我們都會出席他的加冕禮嗎?」凱瑟琳姨媽問,「他們把加冕禮推後了很久,不過……」

母親直截了當地說:「我們沒有得到邀請。」

「這是羞辱!他必須讓伊麗莎白參加!」

母親聳了聳肩。「你好好想一想,人們向伊麗莎白歡呼的時候,會如何稱呼她?又會如何稱呼我們呢?」她壓低了聲音,「你知道大家要是看見她,會發生些什麼,你知道倫敦人對約克家族的愛戴。要是他們看到我們出現,稱呼我侄子為‘沃裡克的愛德華’,那會是什麼情景?要是他們向都鐸王朝發出噓聲,而向約克王朝致意,那又是什麼情景,就在他的加冕禮上?他不會冒這個險。」

「會有約克族人到場的。」凱瑟琳指出,「你小姑伊麗莎白已經向都鐸王朝投誠了,她丈夫薩福克也改變了立場。她兒子約翰·德拉波爾——理查德曾經的繼承人——已經求得了亨利的寬恕,這一家子一定會出現在加冕禮現場的。」

母親點了點頭:「那他們理應到場。我相信他們會誠心誠意地侍奉新王。」

凱瑟琳姨媽撲哧一笑,母親也忍不住笑起來。

我找到塞西莉,把這個意外訊息告訴了她:「你要結婚了。我聽到媽媽和凱瑟琳姨媽這麼說。」

她的臉刷地白了。「和誰?」

我立刻明白了她的恐懼。她害怕被嫁給都鐸王業卑賤的支援者,再次受到羞辱。「你是對的,」我安慰她,「瑪格麗特夫人是你可靠的朋友。她要把你嫁給她的同母兄弟約翰·威爾斯子爵。」

她發出一聲顫抖的嗚咽,轉身面對著我:「啊,麗茲,我真害怕……我太害怕了……」

我摟住她的肩膀:「我知道。」

「我自己的婚事,自己卻做不了主。爸爸還活著的時候,大家叫我蘇格蘭公主,說我會嫁給蘇格蘭國王!後來我從高處跌下來,成了斯克洛普夫人!接著又成了連姓都沒有的私生女!噢,麗茲,我還對你如此惡劣!」

我提醒她:「是對每一個人。」

「知道!我知道!」

「可你快要成為子爵夫人了!」我笑著為她打氣,「你會比其他子爵夫人更強。瑪格麗特夫人對她的親戚都另眼相看,亨利也對約翰子爵的支援深懷感激,他們會另賜他頭銜和土地的。你會變得富有和高貴,你會成為‘我的女領主,國王的母親’的姻親,你會是,是什麼呢?啊,她同母弟弟的妻子,她的弟媳,同時也是斯坦利家族的親眷。」

「那妹妹們得到恩賞了嗎?瑪格麗特姑媽呢?」

「現在還沒有。托馬斯·格雷,媽媽的兒子,就要返回英國了。」

塞西莉嘆了口氣。這位同母哥哥待我們像父親一樣盡心,為我們的命運極盡忠誠。他先是進入聖所陪伴我們,隨後又試圖秘密進攻倫敦塔,救出兩個弟弟。他還在亨利的流亡朝廷裡任職,勉力維持著我們之間的同盟,同時也為我們充當眼線。後來母親認為亨利是我們的對頭,為防萬一,召喚托馬斯回國,可亨利卻在他出發的當口逮捕了他。從那以後,他一直被關押在法國。塞西莉關切地問:「他被赦免了?國王寬恕他了?」

「我想人人都知道他毫無過錯。亨利是為了確保我們的同盟,才把他扣押下來,抵給法王為質。現在都鐸人看到我們這麼順從,自然可以放了托馬斯,回報法國了。」

「那你呢?」塞西莉問。

「亨利表面上打算娶我,因為他悔不了婚,但他對婚事一點兒也不著急。誰都看得出他想食言。」

她看向我的目光飽含同情:「這簡直是一種侮辱。」

「這當然是。」我表示贊同,「可我只想做他的王后,並不指望他會愛我,所以就算他不願娶我做妻子,我也不介意。」

伊麗莎白的暱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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