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2年1月1日

新年那天小王子誕生的訊息讓整個英格蘭為之瘋狂。馬上人們就為他命名為亨利王子,這最適宜不過了。大街上,人們烤著公牛,喝到不省人事,又或衝進教堂,撞響大鐘,舉杯歡慶都鐸王朝繼承人的誕生,這個孩子會給英格蘭帶來和平興盛,會讓英格蘭和西班牙緊密聯絡到一起,會保護英格蘭不受外敵侵犯,尤其是蘇格蘭。

亨利不顧產期的禁令悄悄來看他的兒子,他輕手輕腳地走著,彷彿腳步聲就會驚擾了這屋子。他屏住呼吸,凝視著搖籃裡的嬰孩。

「可真小啊。」他問,「怎麼這樣小?」

「接生婆說他個頭大,強壯著呢。」凱瑟琳馬上為自己的孩子辯護。

「我知道。只是他的手這麼……看看,他居然有指甲!真的耶!」

「他還有腳指甲呢。」她說。兩人並肩站著,驚歎於這自己創造出來的完美。「簡直難以想象,他有那麼肥肥的小小腳丫,上面還有那麼袖珍的腳趾甲。」

「讓我看看。」他說。

輕輕地撩開孩子腳上絲綢的小鞋子,她的聲音裡滿是溫柔:「看看這裡。現在我得給他穿上了,不然會受涼。」

亨利彎下腰,柔和地看著自己大手裡的小腳。「我的兒子。」他的聲音裡滿是驚喜,「上帝保佑,我有兒子了。」

遵從老太后的王室章程裡的條例,我一直躺在床上,接受了許多的祝賀。每當想起母親在參戰時,就在一個帳篷裡,像一個營妓一樣就那麼生下了我,我就忍不住偷笑。可這裡是英格蘭,我是英格蘭王后,這個孩子將成為英格蘭國王。

我從未領略過如此簡單的快樂。我總是滿懷著喜悅從睡夢中醒來,甚至我自己也不知為何會擁有如此的快樂。然後我想起來了,我為英格蘭,為亞瑟,也為亨利,生下了兒子;我笑著轉過頭,照看孩子的保姆總是不等我開口就回稟:「嗯,殿下一切安好,陛下。」

亨利對於照料孩子這事非常熱心。每天他來來往往不下二十次,問這問那,或是提出自己的安排。他指定了不下四十位侍從服侍這個小寶貝,並在威斯敏斯特宮裡為他選好了成人以後的會客廳。我笑著不置可否。亨利也在著手安排英格蘭前所未有的盛大的洗禮儀式,為了這個亨利,未來的亨利九世,這一切都值得。有時候我坐在床上,想要寫點什麼,總是不自覺地會寫下,亨利九世,我的兒子,英格蘭的國王。

他洗禮的主賓也嚴格挑選過了:神聖帝國皇帝的女兒,奧地利的瑪格麗特,還有法蘭西國王路易十二。看看,現在他已經在操縱這一切了,這個小都鐸,讓法蘭西看不清我們為他故佈疑陣,讓我們和哈布斯堡王朝的聯絡更加緊密。每每抱著他,我都愛把手指放在他的掌心,看他蜷縮著手指試圖抓住,彷彿他能握緊我的雙手,彷彿他能回應我的愛。我靜靜地躺著,看著他入睡,我的手指還被他握在手心,而另一隻手則環繞他纖弱的腦袋,感受那穩定的搏動。

他的教父是沃勒姆大主教,我親愛的真正的朋友托馬斯·霍華德,薩里伯爵,及德文郡伯爵夫婦。我最心愛的瑪格麗特將仍在里士滿操持他的育嬰室。這是倫敦附近最新最潔淨的宮殿,不管我們在哪裡,無論是在懷特霍爾、格林威治,或是威斯敏斯特,都能隨時去探望他。

我幾乎不能忍受讓他離開我身邊,他還那麼小,可是讓他待在鄉間遠比待在城裡要更有益。每個星期我都會去看他,亨利答應過我的。

亨利履行諾言去了沃爾辛厄姆的修道院,凱瑟琳託他轉達修女們她會在下次懷孕之後在此避居。如果王后的肚子裡又有了孩子,首先她要感謝神賜的第一胎,然後祈禱第二胎也能有一個順當的分娩。她讓國王轉告修女只要一有了孩子她就會去修道院,而她希望會有很多次這樣的機會。

她遞給他一袋沉重的金子:「你會幫我轉交給她們吧?讓她們為我禱告。」

他接過錢袋:「這是她們的職責,她們理應為英格蘭王后祈禱。」

「我可得提醒她們。」

為了英格蘭有史以來最盛大的比武大會,亨利回到了宮廷,凱瑟琳也離開了自己的臥榻為他籌劃這次大會。離開之前他已經定好了新的盔甲,凱瑟琳命令自己的寵臣,愛德華·霍華德,霍華德家能幹的小兒子務必要確定盔甲的尺寸適合國王精瘦的身材,工藝一定要完美。她定製了旗幟和懸掛的帷幔,準備了主題盛大的假面舞會,到處都金光閃閃:金色的旗幟和簾幕,金色的裹布,金色的杯盤,金色的魚叉尖,金色浮雕花紋的盾牌,甚至國王的馬具也是金色的。

「這會是英格蘭有史以來最盛大的比武。」托馬斯對她說,「英格蘭的騎士氣度和西班牙的優雅風情。真是美好。」

「這是最盛大的慶典。」她笑了,「為了最值得慶賀的理由。」

我早已為亨利安排得萬無一失,可是在他衝進賽場的那一刻卻仍然忍不住屏住呼吸。最近騎士間流行比武之前選擇一句箴言,有時候在上馬之前會朗誦一首詩,或是重現戲劇裡的某個場景。亨利的箴言是個秘密,也不願意讓我知曉。他定做了自己的旗幟,刺繡女工們都瞞著我,笑著不讓我知曉她們在都鐸家綠色的絲緞上繡上了他的什麼話語。我確實對他在王室包廂前對我鞠躬時會說什麼毫無頭緒,旗幟被展開,他的傳令官大聲吼出他的箴言:「忠貞的心!」

我站起來捂住自己顫抖的雙唇,忍不住熱淚盈眶。他說自己有一顆「忠貞的心」——他向世界宣告他獻身於我,他,他的愛,都是我的。侍女們退後讓我能看見他下令掛在包廂外的華蓋,上面有著h和k交纏的金色紋章。觸目所及,在競技場的每個角落,每面旗幟,每根柱子上,h和k都纏繞在一起。他利用這個機會,利用這場英格蘭最盛大最奢華的比武大會,告訴全世界他愛我,他屬於我,他的心,忠貞不貳的那顆心,徹徹底底,完全屬於我。

我環顧著自己的侍女,掩飾不住臉上的得色。如果能夠暢所欲言,我會告訴她們:「看吧!這就是你們的警鐘!他並不是你們想象中的那種人。他不是會背叛自己妻子的那種人,不是你們能夠勾引的人,收起你們那些自作聰明的把戲,收起你們那些詆譭我的甜言蜜語。他把心獻給了我,那顆心是忠貞的。」我的目光掃過這些女孩,她們面容姣好,出身名門,個個都野心勃勃,希望能取我而代之。只要時機一到,只要引誘了國王,只要我有什麼不測,她,就是下一任王后。

但是他的旗幟明白地告訴她們「痴心妄想」。他的旗幟,金色的繡紋,傳令官的呼喊都明確無誤地告訴她們他完全屬於我,直到天荒地老。母親的遺願,對亞瑟的承諾,主賦予英格蘭的命運最後成全了我:我的兒子,搖籃裡英格蘭的繼承人,英格蘭國王公開的愛慕,我和他的首字母纏結在一起,隨處可見。

我的手拂過嘴唇,對他獻上飛吻。他掀開面罩,藍眼睛裡滿是對我的綿綿情意,這情意如同幼年時的陽光一樣溫暖。是啊,我是被主庇佑的女人,是他的寵兒。我度過了寡居生涯,挺過了失去亞瑟的絕望。老國王的追求並未讓我迷失。亨利的愛讓我快樂,可並不足以補償我曾失去的幸福。主的恩寵讓我得到了救贖。我自己走過了貧窮哀怨,終於沐浴在名為榮耀的陽光之下。我自己在絕望的彼岸孤軍奮鬥,讓自己成為能夠直面死亡,直面生活,忍常人所不能忍的女人。

我想起在我還是小女孩時,母親總在戰前禱告,然後起身吻著小小的象牙十字架,再把它放回底座,示意侍女奉上她的胸甲,為她穿戴整齊。

我奔跑過去,求她不要去,質問既然主會給我們佑護,為何她還必須四處征討?既然主會保佑我們,為何我們還要為之戰鬥?他為什麼不親自驅逐那些摩爾人?

「我會被保佑是因為我被選中完成他的事業。」她跪下來抱住我,「你也許會說,為什麼不讓主親自動手,讓他降下雷霆之怒?」

我點點頭。

「我就是他的暴風雨。」她笑了,「我就是他趕走摩爾人的怒火。現在,他沒有選擇其他人,他選擇了我。我必須完成自己的職責,就好像烏雲必將降下閃電。」

我對著亨利笑了,看著他放下面罩,策馬離開包廂。現在我明白了我母親所謂的「主的暴風雨」。現在主讓我成為英格蘭的陽光。這是主賦予我的職責,讓我給英格蘭帶來繁榮興盛,萬事無憂。為此,我要引導國王做出正確的抉擇,確保勝利,確保邊境的安寧。我是主選中的英格蘭王后,我對著騎著高頭大馬跑向競技場那頭的亨利笑了,我對著倫敦市民笑了。他們歡呼著「上帝保佑凱瑟琳王后!」我也對自己笑了,我遵循了母親的教導,主的法令,而亞瑟正在天國花園守候著我。

十天後,在她還處在幸福的頂端時,他們給凱瑟琳王后帶來了她人生中最重大的打擊。

這甚至比失去亞瑟更讓人難以承受。那時我想不出還有什麼事比這更讓人痛徹心扉;現在,有了。這比我多年的寡居和等待更讓人絕望。這比聽聞母親就在我給她寫信當天逝去更讓人感嘆命運的無常,比曾經歷過的一切苦難更苦不堪言。

我的孩子死了。不僅如此,我變成了行屍走肉。有時候,我覺得亨利在這裡,有時候是瑪利亞·德·薩利納斯。我想瑪格麗特·波爾夫人也在,有時候越過亨利的肩膀我能看見托馬斯·霍華德消沉的臉,還有威廉·康普頓緊扣著亨利的肩膀。這一切在我的眼前上演,我卻沒法抓住任何景象。

回到自己的房間,我命他們放下百葉窗,鎖上房門。這又有什麼用?他們已經帶來了最悲慘的訊息,關上房門也不能把它拒之門外。我不能忍受這光亮,不能忍受日常行動發出的聲響。我聽見花園裡一個見習騎士在我窗下朗聲大笑,我不能明白,我的孩子去了,這世上還有什麼事情值得開心和快樂。

現在我曾擁有過的所有勇氣,都好像雨後的蛛網,煙消雲散。我曾有過的「遵循主的指引,他便會保佑我」的信心,也不過是一場錯覺,一個孩子的童話。在房間陰暗的角落裡,我陷入了深深的自怨自艾,母親當初也曾陷入這痛失愛子的陰鬱,胡安娜逃不出失去丈夫的痛苦,這是祖母的詛咒,像黑魔法一樣操縱著家族女子的命運。最終,我也不能倖免,我也無法承受愛和失去。迄今為止的假象只是因為我還沒失去我愛逾生命的某人。亞瑟棄我而去時,我碎了一顆心。但是現在,我的孩子死了,我悲痛得只想隨他而去。

我不明白為什麼我還活著,那個清白無辜的嬰孩卻掩入塵土。我不明白要怎樣的主才捨得把他帶離我身邊。我不明白為什麼這個世界要如此殘酷。在那個時刻,他們告訴我——陛下,請節哀,王子殿下那邊傳來噩耗——我頓時失去了信仰,失去了活著的慾望,甚至失去了統治英格蘭萬世安好的抱負。現在,我還能剩下什麼?

他有一雙藍眼睛,有完美纖小的雙手,有和小貝殼一樣的指甲。他的小腳丫……小腳丫……

孩子去世時負責看護他的瑪格麗特夫人未經通傳也未敲門,徑直闖進了房間,跪倒在凱瑟琳王后面前。凱瑟琳坐在爐火面前,侍女環繞,卻對一切都無知無覺。

「雖然我並沒有什麼過失,我還是要祈求你的原諒。」她平靜地說。

凱瑟琳抬起頭:「什麼?」

「你的孩子在我的監護下沒了。我來是請求你的寬恕。我並沒有翫忽職守,我發誓。但是他死了。王妃殿下,我很抱歉。」

「你在這裡。」凱瑟琳剋制住自己的厭惡,「在我最灰暗的時候,你總在我身邊。」

年長的女士退縮了:「確實,但這並非我所願。」

「還有,不要叫我王妃殿下。」

「是我疏忽了。」

這些日子以來第一次,凱瑟琳第一次轉過身來,看著另一個人的臉。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嘴角新添的皺紋,王后意識到失去這個孩子不只是她一個人的傷痛。「噢,主啊,瑪格麗特。」她向前傾倒。

瑪格麗特·波爾接住她,擁她入懷抱。「噢,凱瑟琳。」她在她髮間低語。

「我們怎能失去他?」

「上帝的意旨。是上帝的意旨。我們必須要相信,我們不得不低頭。」

「但是為什麼?」

「王后殿下,沒人明白為什麼有人會逝去,有人會存活。你還記得嗎?」

她感受到懷中的顫抖,王后想起了她失去的丈夫,還有兒子。

「我沒有忘記,時時都記得。可是為什麼?」

「這是上帝的安排。」瑪格麗特夫人重複。

「這讓我沒法承受。」凱瑟琳輕聲低語,沒有其他侍女能聽見。她抬起滿是淚痕的臉龐,「失去亞瑟是一種折磨,失去我的寶貝卻讓我生不如死。瑪格麗特,我撐不住了。」

年長女士的微笑裡滿是耐心:「哦,凱瑟琳。你得學著忍受。面對這些除了接受,別無他法。你可以大發雷霆,可以悲傷哭泣,但是最後,你必須要接受。」

慢慢地,凱瑟琳坐回自己的椅子。瑪格麗特不失儀態地跪在她腳下,扶著她。

「你得再一次開導我了。」凱瑟琳輕聲說。

年長的女士搖搖頭。「你只用聽一遍就夠了。」她說,「你記得嗎,就在勒德洛我說過:你不是會被悲傷打倒的女人。你還會愛。你還會懷上另一個孩子,那個孩子會活下來,你也會再次振作起來。」

「不會了。」凱瑟琳淒涼地說。

「會的。」

凱瑟琳夢寐以求的戰爭終於爆發了。那時她還沉浸在喪子的悲痛裡,沒有什麼能挽回她的哀傷。

「好訊息,無與倫比的好訊息。」她的父親在信中說。凱瑟琳心不在焉地破譯著密碼,再把西班牙文翻譯成英文。「我將領導十字軍在非洲征討摩爾人,他們的存在是對基督世界的威脅,他們的偷襲危及了從希臘到大西洋的船隻。給我提供你們最好的騎士——你聲稱要建立新的卡米洛特的。還有你們最強大最勇敢的將領,我要帶他們去非洲,作為神聖的基督國家君主,我們要摧毀異教徒的王國。」

凱瑟琳消沉地把翻譯後的信帶給亨利。他剛從網球場回來,脖子上纏著毛巾,滿臉通紅。看到她,他面露喜色,然後像個被抓住現行的孩子一樣扮了個鬼臉。這短暫的情緒外露出賣了他,她知道他並沒把孩子的死放在心上。他和朋友們去打網球了,他贏了,他看見了依然深愛的妻子,他很開心,如此而已。他們家族的男人能輕易得到快樂,正如她家族的女人能輕易陷入悲傷。憎恨湧上心頭,強烈得讓她舌尖上都品嚐到了它的味道。他忘了,忘了他們的孩子剛剛死去了。她想自己絕不會忘記,絕不。

「父親來信了。」她試圖讓刺耳的聲音變得活潑些。

「喔?」他非常關心,走過來挽住她的胳膊。她咬緊牙關才不至於驚叫出聲:「別碰我!」

「他告訴你要勇敢些麼?他安慰你了?」

這年輕男人的笨拙真讓人無法忍受。她綻放出最忍耐的微笑。「不,不是私人信件。你也知道他幾乎不會給我私人信函。是關於十字軍的。他邀請我們的貴族和領主們加入軍團,和他一起征討摩爾人。」

「真的?他說了?這可是個好機會!」

「不。你不能去。」她要抓住一切機會打消他親征的想法,現在他們還沒有兒子,不能讓他以身犯險,「這只是一支先鋒。但是父親歡迎英格蘭勇士的加入,我覺得他們應該去。」

「我也覺得。」亨利轉過身對他的朋友們喊話,他們跟在後面像一群被捉到私自玩鬧的男學生。自從凱瑟琳變得蒼白沉默以來,他們一直不敢面對她。他們愛戴她在競技場上身為王后的風姿,愛戴亨利忠貞不貳的誓言。這些日子她像幽靈一樣出現在晚宴上,什麼也不吃,早早便退席,這樣的她讓他們不安。

「嘿!誰想去打敗那些摩爾人?」

那些七嘴八舌興奮過頭的叫喊回應了他的號召。凱瑟琳覺得他們真是一窩興奮的狗崽,托馬斯·達西和托馬斯·霍華德正是領頭的。

「我要去!」

「我也去!」

「讓他們嚐嚐英格蘭勇士的厲害!」亨利鼓勵他們,「我會自掏腰包給你們軍餉。」

「我要寫信告訴父親你願意效勞。」凱瑟琳平靜地說,「現在就去。」她迅速轉身向自己房間的樓道走去,不能忍受和他們再多待一刻。這些人本該教她的兒子騎射,本該成為他的股肱之臣,他的心腹,他的支柱。他們本該參加他的初次聖餐儀式,本該成為他訂婚時的證婚人,成為他的兒子的教父。而現在,他們歡鬧著,吵著要參加戰爭,互相比拼得到亨利的准許,好像她的兒子從未存在過,也從未逝去。世界彷彿並未因他有什麼不同:但在凱瑟琳眼裡,它已經完全改變。

他有一雙藍眼睛,還有最袖珍完美的小腳丫。

事實上,這場輝煌的東征並未成行。英格蘭騎士團抵達了西班牙加迪斯,但是十字軍並未起航駛向聖地,也沒有遇到手持彎刀的黑心異教徒。凱瑟琳在亨利和父親之間翻譯著信件,父親解釋說他還沒有組好軍隊,沒有做好十足的準備,然後,六月的一天,凱瑟琳帶著一封信去見亨利,臉上滿是非同尋常的不可思議。

「父親來信告訴我一個可怕的訊息。」

「怎麼了?」亨利困惑地問,「來,看這個。我剛剛收到一個在義大利的英國商人的回報,簡直不敢相信。他說法國人和教皇打起來了!」亨利把信遞給她,「怎麼可能?真讓人摸不著頭腦。」

「是的。這是父親的信。他說教皇下令法國軍隊立刻撤出義大利。」凱瑟琳解釋,「聖父已經派出了教皇的軍隊進駐法國人的地盤,路易國王則宣稱教皇已退位。」

「他怎麼敢?」亨利已經完全被震驚了。

「父親認為我們要馬上停止東征,立刻支援教皇。他會設法讓我們和神聖羅馬帝國結成同盟,共同抵禦法蘭西,不能讓路易國王佔領羅馬,他一步也別想侵入義大利。」

「他是瘋了才會覺得我會同意!」亨利喊叫著,「我會讓法國人佔領羅馬?會讓一個法國佬控制教皇?他是忘了英格蘭軍隊的厲害了吧?他想重蹈阿金庫爾的覆轍?」

「我要寫信告訴父親我們同意結成同盟對付法蘭西?」凱瑟琳問,「我馬上就寫。」

亨利拉起她的手,深深吻著。破天荒的,她沒有甩開,他拉近她的身體,環住她的腰。「讓我和你一起寫,然後我們都可以署名。」他說,「你父親應該知道他的西班牙女兒和英格蘭女婿在支援他的立場上是完全一致的。」

「感謝上帝,我們的軍隊已經駐紮在加迪斯了。」亨利慶幸著自己的好運。

凱瑟琳猶豫著,腦海裡有個想法在慢慢成形。「確實……好運。」

「太好了。」亨利意氣風發,「上帝保佑。」

「在這件事上,父親會為西班牙謀得一些利益。」凱瑟琳謹慎地提出自己的疑慮,「他從不打無把握之仗。」

「當然,你也要和往常一樣儘量為我們自己爭取利益。」他自信地說,「我相信你,親愛的。我也信他。他現在難道不是我唯一的父親了嗎?」

天氣逐漸暖和起來,烈日逐漸變得像西班牙的烈日,我也變得開朗起來,變得更像曾經的那個西班牙小女孩。我並不能排解喪子之痛,我明白自己不能從這打擊裡恢復過來,但是失去他並不意味著我能怨天尤人。沒有人翫忽職守或疏於照料,可他還是像窩裡的一隻小鳥,就這樣失去了生命,我想我永遠不會明白緣由。

為此自責的我更像是個傻瓜。我是忠貞的,沒有罪行也沒有罪孽惡劣到要讓仁慈的主、我幼年的信仰用如此殘酷的悲痛來懲罰我。主召回如此甜蜜的孩子能有什麼裨益?他是如此完美,擁有如此蔚藍的雙眼,是他的天工造物。在內心深處,我明白這不是主的意願。即便如此,最初的悲痛裡,我責怪了自己,指責了主;現在,我終於明白這並非是對罪孽的懲戒。我獨自履行了諾言,完成了亞瑟的囑託,這就是最好的佐證:主依然眷顧我。

與我孩子的夭折相比,英格蘭的嚴冬似乎也沒有那麼寒冷。一天早上,弄臣前來請安,給我講了些無傷大雅的小玩笑,我大聲歡笑,彷彿長久關閉的大門終於開啟了。我意識到自己已經可以歡笑,快樂也指日可待,笑聲和希望將會回到我身邊,也許我會再次懷孕,再次感受那莫大的溫柔。

我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又是那個充滿希冀,前途無量的女人,又是那個來自西班牙的女孩了。我活過來了:在過去與未來之間站住了身子。

我好像跌下馬的人一樣輕拍著自己的手腳和身體,試圖尋找有沒有留下永久的創傷。我對主的信仰並沒有動搖,和往常一樣堅定。只有一個巨大的變化:對於父母的信任已經完全轟塌。生命裡第一次,我覺得他們也許真的錯了。

我想起了那個友善的摩爾醫生,開始糾正自己對他同胞的偏見。當他看見他的仇敵,當他看到我,並沒有敵意,反而帶著深深的憐憫,他怎麼能被稱為未開化的野蠻人?他是一個異教徒——這也許不算是過失——但是他也應該被允許有自己的邏輯,自己的思考。而就我對他的瞭解,我敢肯定他一定有正當的理由。

我會樂意派出一位稱職的神父去拯救他的靈魂,但是我覺得像母親所言那樣,他的靈魂已經死了,肉體唯一的結果也是死亡。他握著我的手,告訴我那些沉重的訊息,我感受到他眼睛裡的溫柔。我不能再把摩爾人當做異教徒和敵人那樣驅逐。我得明白過來,他們也是人,男人和女人,和我們一樣容易誤入歧途,和我們一樣有被救贖的希望,對信仰也和我們一樣忠誠。

這逐漸讓我懷疑起母親的判斷。我曾迷信她無所不知,她的法令應該被徹底執行。但是如今,我已經成長到開始更加理性地看待她。因為在婚約上的疏忽,我被她遺棄在貧困的寡居生涯裡。我被拋棄,孤立無援地待在陌生的國家,雖然她也急切地召喚過我,但那也只是做戲,她決不會讓我返回西班牙。她對我如此狠心,只在乎自己的計劃,而讓我,她的親生女兒,獨自受苦。

最後,我不得不秘密找醫生,偷偷摸摸向他請教。因為她已運用自己的勢力在基督世界裡驅逐了最好的大夫,最博學的科學家,還有這世上最聰明的頭腦,她稱他們的智慧是罪孽,歐洲其他的子民也追隨了她。她趕走了西班牙的猶太人,也趕走了他們的技術和勇氣;她趕走了西班牙的摩爾人,也趕走了他們的學識和天賦。她,一個尊重知識的女人,驅逐了那些最博學的子民。為正義而戰的她早就失去了公義。

我不能想象這種疏遠對我而言意味著什麼。母親已經仙逝,除了空想,我不能妄加評論,也不能和她爭辯了。但是這幾個月來我已經產生了深遠的變化。我對世界的理解已經不同於她的。我不再支援十字軍征討摩爾人,征討任何人。我不再贊成迫害,不再贊成因為膚色和信仰迫害任何人。我明白過來母親並非完美,不再相信她和主保持著一致。雖然我還愛著她,但我不再崇拜她。我想,最後,我還是成長了。

王后慢慢從悲傷裡抬頭,開始逐步恢復對宮廷政務的管理。倫敦市民人心惶惶,都在議論蘇格蘭海盜襲擊了一艘英格蘭商船。人人都知道那個海盜的名字:安德魯·巴頓,他帶著詹姆斯國王的特令在海上橫行無忌。巴頓對英格蘭船隻異常心狠手辣,倫敦碼頭上普遍認為巴頓是蓄意放任手下搶劫英國船隻,好像兩國已經開戰一樣。

「得阻止他。」凱瑟琳對亨利說。

「他居然敢向我挑戰!」亨利咆哮著,「詹姆斯只敢在邊境小打小鬧,因為他不敢當面和我對戰。詹姆斯是個背信棄義的懦夫。」

「對的。」凱瑟琳同意,「但是當務之急是解決那個叫巴頓的海盜,他不只威脅到了通商,還是一個危險的訊號。我們是一個島國,海洋也應該和陸地一樣重要,否則我們將不得安寧。」

「船艦都準備好了,中午就出發。我要活捉他。」海軍總帥愛德華·霍華德在道別時向凱瑟琳保證。她想,他看起來真年輕,和亨利一樣孩子氣,但是天資和勇氣不容置疑。他繼承了他父親的軍事頭腦,並把它運用到新建的海軍裡。「如果不能活捉他,我就會擊沉他的戰艦,置他於死地。」

「真為你羞恥!基督的敵人!」她笑著說,伸出手讓他親吻。

他抬起頭,第一次如此嚴肅:「我向您保證,陛下,蘇格蘭對這個國家和平繁榮的威脅遠勝於以往的摩爾人。」

他看見她沉思的笑容。「你不是第一個給我這忠告的人。」她說,「這些年我自己也認識到了。」

「這是事實。」他說,「在西班牙,您的父母毫不停歇地把摩爾人趕出了山脈。在英格蘭,我們最鄰近的敵人是蘇格蘭,就是他們盤踞在我們的山脈,為了和平,必須打擊鎮壓他們。父親花了一輩子在北部邊境和蘇格蘭人戰鬥,現在我在海上和同樣的敵人鬥爭。」

「注意安全。」

「我必須冒險。」他滿不在乎,「我可不是待在家裡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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